党校第24期县干班,”陈然说着。周一的早晨,莫仁泽是县干班第一个到党校的。昨天下午,他与陈然通了电话,知道陈然一直待在市里。他心里也有些打鼓,毕竟当时他也在场,他想尽快地知道党校方面对这件事的反应。莫仁泽让司机回去后,一个人进了宿舍。县干班跟党校其他的班不同,周五下午几乎走空,周一早晨全部回笼。其他班有些学员,因为车辆问题,很多是周日的下午就赶到党校来,而县干班就不同了。大家都有专车,某种意义上就等同于私车。学员中离党校最远的,是西平县开发区的江主任。西平县离党校120公里,江主任早晨6点出发,8点前能顺当地赶到党校上课。何况党校县干班周一上午基本上以班级活动为主,潜在的,也是考虑到学员性质的特殊,有意识给他们一个上午的缓冲的。但就这样,县干班周一上午的出勤率,依然是很低的。一部分同志要处理些公务。虽然人在党校学习,但为人民服务不能停止。一部分同志可能周日晚上酒醉了,难以按时回来。还有一小部分,因为”紧急情况”,出差了。莫仁泽放下包袱,就出门到雅湖那边。现在是早晨7点多一点,太阳已经升起,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湖面上。宁静的湖水,因此被一点点地打碎,晃荡着,仿佛一汪碎银,又如同一只朦胧着泪水的眼睛。想到眼睛,莫仁泽有些激动。昨天在桐山,他本来约了冯岚,想请她晚上一起吃饭,然后……可不巧的是,冯岚说她身体正不方便,在家休息。”过几天吧,莫主任。”冯岚说话也是轻轻的,这让莫仁泽心疼了。莫仁泽道:”好好休息。过两天好了,我请你到市里来。””好呢,莫!”冯岚这样称呼的时候,莫仁泽心里一酥。”宝贝,宝贝!”莫仁泽喊了两声。冯岚是桐山一中的老师,准确点说,是音乐老师。师大毕业时,冯岚一个人满脸无辜地直接跑到莫仁泽办公室,说莫书记愿意为学生办事,因此就找过来了。莫仁泽也是第一次见一个小姑娘这样的阵势,心下喜欢,就顺手打了个电话,结果,冯岚被安排到了一中。当时,这成了桐山教育界的一大悬案。一个没有任何家庭背景的师大音乐系女生,怎么被安排到了省级重点的桐山一中?要知道,桐山一中所进的老师,明底里是说招考,实则是领导圈定,再走形式的。桐山一中的老师班子,毫不夸张地说,就是桐山官场关系的一个缩影。在这个大缩影中,出身于下岗工人之家的冯岚,能够占有一席之地,岂不是……直到冯岚进校一年之后,大家才约略地知道,原来每一个成功的女人背后,也站着一个男人。不过,这个男人应该是个更成功的男人。莫仁泽便是。莫仁泽在桐山,管的是干部的事。人是最大的,管人者,岂不更大?一晃,已经6年了。冯岚也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现在的30岁的少妇。3年前,她与大学同学吴群结婚,证婚人就是莫仁泽。吴群在北京工作,离桐山是山高水远。莫仁泽与冯岚的关系就一直不明不白地保留着,只是在一起的时间少了,特别是去年冯岚生了孩子后,莫仁泽感到她对他有些冷淡了。莫仁泽也查了一些资料,说女人生了孩子后有一段时间,是对两性比较冷漠的。因此,他以少有的耐心,等待着冯岚的复苏。上个月,莫仁泽约冯岚到桐山邻近的云雾山去住了一晚。半夜里,她却吵着要回家,原因是想孩子了。女人啊!莫仁泽这一生,阅历过的女人也不算太少,但能让他真正上心的,就是冯岚。这倒不是因为冯岚当初是那么的天真淳朴,而是因为他觉得在冯岚的身上,他感到了自己的力量与自信。冯岚的眼睛是很美的,莫仁泽望着湖水,想着她那曾让他一次次迷醉的眼睛,想起那眼睛深处所汪着的浅浅的忧郁,还有……”莫主任,早啊!”莫仁泽吓了一跳,一抬头,吴旗站在湖的对面。”吴教授,早!吓我一跳呢。”莫仁泽笑着,就沿着湖岸往吴旗那边走。等走到吴旗边上,莫仁泽问:”那事情没什么吧?””你是说周五晚上的事?”吴旗问。”那当然,不然还有什么事?””我不知道,也没问。但是,我今天要建议党校严肃处理。一个副县长,也太……”吴旗撩了下垂柳。莫仁泽赶紧道:”怎么处理?算了吧,反正两个人都……你不知道陈然那脸……””我看不惯的就是那种作风。喝酒醉了,是自己的事,但是,动手打人,是素质的问题。一个党的干部,党的干部啊!”吴旗说,”党校一定会处理的。等着看。”莫仁泽望着吴旗。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人,个性耿直,认死理,较真!回到宿舍,莫仁泽给冯岚发了条短信:”刚才在党校湖边看你的眼。我醉了!”发完看看手表,也8点了。虽然是班级活动,但也得去,反正待在宿舍也是无聊。学员们在一块,还正好可以交流一下各地的新闻。有人就戏称周一上午是党校县干班的新闻播报节目,说的就是这层意思。官场的信息,往往能决定一个官员的命运。而这些信息从何而来?这种新闻播报,往往就是最好的信息集散地和发布地。为什么官场上的人喜欢呼三喝四、邀朋结友?因为朋友就是信息,信息就是官场的生命。历史和哲学是可以悟出来的,但官场里的门道是悟不出来的。官场里的道道,靠的就是大家凑到一块,从别人的经验中揣摩,从别人的语言中汲取,从别人的失败中获得。8点20分,任晓闵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任晓闵昨天洗了头发,原来向上盘起的发髻,现在成了向下悬着的一挂漆黑的瀑布。余威进了教室,朝任晓闵笑笑,说:”班长就是班长,早嘛……”我也不早。看看,都来了十几个了。”任晓闵掠了下头发。莫仁泽这时候慢吞吞地出现在教室门口。他向里一望,也才十几个人。进了教室,他先是用抹布擦了擦桌子,然后坐下。又站起来,端着茶杯,到教室一角开水炉子前冲了杯水。做这些时,莫仁泽一直在悄悄观察着大家的动静,似乎没有人说到陈然事件。大概是有意识不说吧?或者,根本还不知道。回到座位上,余威过来打了个招呼,问莫主任这两天忙些什么?又道:”马上要五一了,大家有什么安排啊?””没忙什么,睡觉一天,喝酒一天。”莫仁泽摸摸快要秃顶了的头发。他这头发,按照行话说,叫地方支援中央。关键是他这地方也快秃光了。因此,整个头正在向寸草不生过渡,越发地显得头大了。任晓闵问余威:”余部长五一还有安排,是吧?不如把县干班的同志们组织起来,一道转转。””这个提议好。你是班长,你组织一下。”余威说这话时,口气有点官话。在县干班上,他是支部书记。党领导一切,他说这话,符合他的身份。任晓闵又掠了下头发,长头发像掩不住的心思,老是往前面跑。”可以。等会儿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任晓闵说完,王立迈着军人的步伐进了教室。一进来,就大声道:”县干班怎么出了这等事?太不像话了嘛……王立这话一说出来,第一个被吓着的是莫仁泽。他心一凉:该来的终于来了。任晓闵问道:”什么事啊?王局。””什么事?你班长还不知道?周五下午,党校这边上演了全武行,主角就是县干班学员。后来惹来了20个小混混……连110也来了。””还有这事?不会吧?谁?”余威也惊讶地问。王立说话中,还夹杂着普通话,这是因为他在部队里待的时间太长的缘故。他拿着杯子,一边倒水一边道:”是事实。昨天晚上,我一个在公安的战友给我说的。说一个姓陈的副县长,在党校学习。喝了酒,先动手打了女服务员,后来被女服务找来的社会小青年给打了20个巴掌。我当时听着,肺都气炸了。这不是丢咱们县干班的脸吗?””真有这事!太……”任晓闵脸微微地红着,余威看着她,大概因为生气,她的胸脯在不经意地起伏着。30多一点的女人真是微妙,余威想着,又禁不住看了她一眼。任晓闵朝教室里望了望:”陈县长呢?””……””今天大概是来不了了。”莫仁泽觉得这个时候,他得说话了。再不说,议论就会向无数个方向扩展。”刚才王局说的事是真实的,确实是。那天晚上喝酒,我也在。酒后的事,也正如王局的战友所说。陈县长半边脸肿了,那帮小青年闹了一阵,就走了。至于女服务员,就是食堂里的那个小刘。””公安来了?党校这边没处理?”任晓闵问。”这个不清楚。但是,就我所知,党校当天晚上就采取了行动。陈县长昨天下午也专门派人到小刘家中去了。至于事情到底怎么处理了,我也……”莫仁泽喝了口茶,一抬头,就看见周天浩站在教室门口。”周校长!”任晓闵喊着,周天浩应了声,却没动,只是道:”任书记,你过来一下。”任晓闵起身往门口走,周天浩又喊道:”余部长,你也过来。”三个人到了丁安邦办公室,周天浩就问:”事情你们也知道些了吧?””刚刚知道,是王立局长说的。”任晓闵答道。”这件事情性质十分严重。县干班的作风问题啊!他在县里,我们管不着,可是到了县干班,就关系到县干班的整体荣誉。”丁安邦话说得很重,然后让周天浩把事情简单地叙述了一遍。”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两件事,第一是开展县干班的作风整顿。当然,不能搞得太明白,也不要单纯地拿这事来说事。人家也是副县级干部嘛。但要以此为开端,加强教育。另外,就是要给大家打个招呼,不要外传,将影响缩小到尽可能小的范围之内。”周天浩叙述完,又强调了下党校的意图。任晓闵点点头:”我们刚才听后,也感到很气愤,又有些遗憾。县干班出了这事,我们班委有责任。我在这向两位校长检讨。””要检讨也得支部来,是有些对不起校领导了。”余威接过了话茬。丁安邦笑笑:”事情出来了,还这样说,也没……就这样吧。陈……陈县长来了吗?””没有。”任晓闵问:”要不要打电话问问?””你们联系一下吧。毕竟是班级学员嘛!”丁安邦说着,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没有说话,只是”好,好……嗯,嗯”地应着,到最后才说了句:”好,请伊达书记放心。”大家明白,王伊达问的也应该就是陈然打人的事情,果然,丁安邦放下电话道:”伊达书记十分关注,你们也得……”任晓闵和余威走后,周天浩掩了门,小声道:”丁校长,我听说人事马上要定了,您可得……我是盼望着丁校长能顺利地当上常务啊,在您手下工作,我也感到愉快。当然,要是换了别人……””啊,是吧?”丁安邦含糊了下,他想听周天浩继续说下去。周天浩的信息,有较大的可信性。周天浩却不说了,只是望着丁安邦,问道:”丁校长哪,要是真的您……我认为这是基本定了的。现在的问题是,提谁来填副校长的位子。这个……””啊,也是啊!不过这都是组织上的事,我们也……”丁安邦站起身,走到周天浩面前,”天浩啊,你还年轻!你们前途无量哪。我们……唉!一瞬间就老了,老了啊……”丁校长老什么?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党就需要这样的干部!”周天浩乘机奉承了一句。丁安邦哈哈一笑:”天浩啊,你觉得,要是真的提副校长,谁最……””这个……难说。应该说党校里的同志都很优秀。比如延开辉延主任,汤若琴汤主任,甚至还有吴旗,包括刘一青,都是优秀的同志啊!要是提拔,一次提10个也不为过。””你啊,你啊!最近吴老还好吧?””还好。过了心理断奶期,现在基本适应了,每天和一些老同志一道,早晨逛公园,上午议国是,下午学书法,黄昏走草山。””就这样好啊!退而有乐,退而知乐。不像有些老同志,一退下来就……可惜啊……””是的。丁校长,还有个事,我们家孩子马上要高考了,吴雪想请一段时间假。高考期间,总得……”这个……行!让她把图书馆的工作安排好就行。孩子高考是大事,耽误不得。”丁安邦很痛快地答应了。其实,现在三个副校长,谁都只是副校长。马国志虽然不来上班,但也没明确到底由谁来主持工作。只是因为丁安邦排名在前,年龄又稍长些,所以,就形成了丁安邦问事多的格局。吕专本来就不太喜欢问事,也乐得清闲。既然吕专都没有意见,周天浩还犯得着去计较?周天浩笑道:”那就谢谢丁校长了。我让她安排好工作。”周天浩走后,丁安邦站在窗前。马上就到5月了,绿意渐浓,春事更盛。他想起刚才王伊达在电话里说的话,心里不禁有了些焦急。刚才,因为任晓闵、周天浩他们在,丁安邦只是应着王伊达副书记的话。其实,王伊达书记在电话里告诉他:省纪委关注上了南州党校的群众举报,已经决定马上下来调查。这一调查,如果没问题则好;如果有问题,将会直接影响到南州市委党校下一步班子的建设。他要求丁安邦务必高度认识这事的严重性,尽快做好党校内部个别人的工作。”行动要快,方法要多,效果要好。”王伊达提了三个具体的要求。这三个要求看似简单,但要真正做起来,却是十分的困难。领导就是领导,最大的特点就是把最难的要求,用最简单的语言表达出来,布置下去,然后让下面去领会、执行和创新。最简单的也是最稳妥的。像王伊达这三条最原则性的指示,就是拿到桌面上来,也是正确无比的。什么叫行动要快?既可以理解为针对内部个别同志的行动,也可以理解为配合省纪委调查的行动。方法要多,既可以看做是解决内部同志的方法要多,同时也可以看做是改正不足的方法要多。至于效果要好,就更笼统了。什么是效果?是什么效果?谁都说不准,就看你理解了。你理解成做党校内部个别人工作的效果,可以。但那是你的想法。王伊达书记也许说的正是整个党校工作。要说世界上有什么语言,能让”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除了禅宗,大概就只有官场语言了。丁安邦也在官场上糊里糊涂地混了十几二十年了,虽说党校相对于纯粹的官场是有点边缘化,但是,到了校长这个层面,那也绝对是算真正进入了官场。对于王伊达的话,他当然懂得。因为懂得,所以忧虑。省纪委来过问群众举报的事,说明这件事情已经升级了。以前在市里,因为党校的校长是王伊达副书记,市纪委多少还有些顾虑。可现在到了省里,情况就不同了。马国志当上常务后,确实与当常务之前有很大的变化。特别是后来的这两年,马国志几乎是在党校搞”一言堂”了。党校综合楼的建设,当时四个副校长当中,只有马国志和周天浩赞成。二比二平,但马国志坚持了。7000多万的投资,虽然财政和省里也解决了一些,大部分现在还挂着外债。当初,丁安邦对马国志坚持要在退下来之前建综合楼也觉得有些费解。都要退了,何必找这些麻烦事做?直到后来吴旗他们向上举报了,他才豁然开朗,原来……也许事实就真的像吴旗他们所说的那样,马国志就真的成了”59岁现象”的实践者。据说,吴旗举报的材料上,有党校好几十个老师的签名,里面还附有比较详细的证据。年初,听说有一份举报材料转到了党校纪委火灿书记的手中,但很快就被马国志拿走了。据火灿说,他也只是稍稍看了看,只看见后面的签名很多,至于内容,他也没看仔细。不管仔细不仔细,丁安邦宁愿相信,火灿只是为了和稀泥。马国志当上常务以后,火灿才从后勤上调到纪委,解决了正处。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阿弥陀佛”的人,他当纪委书记,对于党校这个宁静的所在,倒也合适。可现在的情况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火灿和马国志甚至是王伊达副书记所能控制的范围。如果真的一直往下查,或者出现了吴旗他们所希望的结果,那么,党校的班子建设一定会受到影响。换言之,丁安邦,或者其他人的常务,也就只能是南柯一梦了。”唉!”丁安邦叹了口气。他下楼准备到县干班去看看。在阶梯教室的过道里,正悬着一面镜子,这是用来正冠的,丁安邦朝里看了看,他发现,自己头上的白发更多、更密了。

澳门金莎娱乐官方网址,县干班开班典礼在阶梯教室举行。市委副书记、党校第一校长王伊达亲自参加,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李化也一道过来了。党校跟正规的高等院校不同,它本身就是党的理论教育与研究的基地,因此,党校工作就带有很强的政治性。党校不存在招生,每次开办各种类型的”班”,基本上都是与相关单位联合的。这里面,联合得最多的就是组织部。像县干班,就是由组织部提出一个具体开班方案,再确定人数,通知到各县和市直单位。党校只需要负责授课和开班期间的日常管理就行了。当然,每个班都是要象征性地收一些费用的。这费用的一部分,用于改善党校的办学条件,另一部分,则作为市委组织部党校工作的经费,通过适当的方式,划给组织部了。每个班的费用不同,像县干班,两个月,除日常生活费用外,每个学员缴纳800块钱。这对于都是县干的学员来说,基本不算收费了。但像有些班,比如科干班,一个月收费就200元。就连学时最长的4个月的青干班,收费也只有800元。因此,从收费和其他各个方面来看,党校最愿意开办的就是县干班。丁安邦陪着王伊达和李化先在阶梯教室的后面休息室坐着,李化说:”国志校长今天——””啊,这个我已给伊达书记汇报过了,他自己也亲自汇报了。身体不好,不方便。”丁安邦笑着,说:”国志校长这是在撂担子啊……”是好事嘛,安邦校长年富力强,不挑担子谁挑?”李化这话,是有意识说给王伊达副书记听的。王伊达没动声色。丁安邦哈哈一笑:”我也老啦,担子得给他们年轻人挑了。””安邦校长可不能这么说嘛,现在可正是……”李化点了一下,两个人就像唱双簧似的。王伊达却一句话不说,只顾喝着茶。汤若琴进来了,贴在丁安邦的耳边问:”那些……是不是待会儿一道?”汤若琴说得含糊,丁安邦心里清楚,她指的那些,是指党校给王伊达和其他一些领导的茶叶。正是茶季,赶上党校县干班开班,正好用茶作礼品。往年,就是没赶上开班,茶叶也是要准备的。这些茶叶,是前几天周天浩特地到西湖梅坞买来的。本地的茶叶虽然也不错,但对于领导来说,是太习惯了,太熟悉了。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熟悉的茶叶也就没有口味。马国志当常务后,第一年就从西湖买了一批龙井,结果大受欢迎。很多领导在第二年春节时,就有意无意地问到这茶事。从此后,到梅坞买茶,已经成为党校4月的头等大事。上周,马国志来开了校务会后,周天浩就专门跑了一趟。好在杭州市委党校那边已经提前作好准备,周天浩到了,付钱拿茶,这就顺当多了。梅坞的茶正宗地道,但价格也是贵得出奇。尤其今年,每斤涨到了800。周天浩打电话给丁安邦一商量,想缩减一点规模,但算来算去,往年买的100斤都是有头子的,今年缩减规模后,少了谁呢?谁也不能少。就是再贵,也还得扛着。100斤茶,送出去的80斤,40个人。这可都是些不一般的人,除了领导,就是关系到党校利益的相关单位负责人和特殊单位的具体经办人,比如财政局、组织部,还有电视台,以及纪委等。剩下的20斤,几个领导和具体经办人,也总得喝点味道。”就这么办吧。”丁安邦边点头边道。汤若琴出去后,王伊达突然侧过脸来,问:”纪委来过了吧?””没有。我听说是最近有些另外的事。”丁安邦答着,他看了眼王伊达的脸色,似乎有些疲惫。其实,党校综合楼的事,虽然明里看起来是有人在搞马国志和周天浩,但实际上,这事与王伊达也有关。几千万的工程,马国志知道分量,他不会轻易拍板的。最后的拍板,一定是得到王伊达的默许的。据吴旗的反映,施工方给出的工程回扣高达200多万,其中涉及到马国志、周天浩的,数字都是几十万以上。当然,这只是吴旗的一面之词,当不得真的。”啊!”王伊达舒了口气,”这个事情,党校这面要多做工作。对有些同志,要说明真相。特别是领导同志,更要旗帜鲜明。不然,容易乱哪!安邦同志啊,党校是做人的工作的,我们首先要做好我们内部同志的工作啊……”这个……我知道。我会做的。”丁安邦看了看表,站起身,走到休息室门边,开门朝阶梯教室望了下,人来得差不多了。又向周天浩招招手,周天浩点点头。他退回来,做了个请的姿势,说:”伊达书记,李部长,可以开始了吧?””好吧!”王伊达说着起身,李化跟在后面,丁安邦在最后,进了阶梯教室。桌上的席卡已经摆好了,王伊达居中,左边是李化,右边是丁安邦,然后两边依次是吕专和周天浩。丁安邦扫了一眼下面,这次县干班学员一共40人。其中6个县共15人,其余都是市直机关的处级干部。这里面,分成三种类型。一类是刚刚提拔的副县级干部,一类是从副县级提拔到正县级岗位上的县级干部,还有一类就是需要学习充电的县级干部。县级干部的素质,自然不同于一般干部。有人说,中国的精英都在党内。这话乍听起来有点别扭,但就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党是中国优秀分子的代表,精英当然应该在党内。这既说明了党员的广泛性,又体现了党的号召力。”都齐了,王书记,你看……”丁安邦扭过头问王伊达。王伊达点点头,丁安邦道:”同志们,南州市委党校第24期县干班开班典礼现在开始……一片掌声。县干们是善于鼓掌,也知道适时地鼓掌的。等掌声停了,丁安邦继续道:”今天,市委副书记、党校第一校长王伊达同志、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李化同志,亲自莅临我们的开班典礼,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领导的到来……这回,掌声更响了,也更密了。丁安邦喝了口茶,听着掌声渐渐停下来,才道:”今天典礼的议程有三项,一是请党校副校长吕专同志就24期县干班的教学和管理工作,作专题说明。二是请学员代表发言。三是请伊达书记和李化部长作指示。下面,先请吕专副校长作说明。”吕专的说明不长,加上他讲话的语速快,不到20分钟,说明就作完了。掌声之后,丁安邦说:”刚才吕专校长的说明,随后还将分发到各位学员手上。具体的学习日程安排,在班会上将进行公布。下面,我们请学员代表、团市委副书记任晓闵同志代表全体学员作表态性发言……任晓闵就坐在第一排,她个子不高,头发向上不经意地盘着,圆脸,大眼睛,穿一套得体的休闲服。她快步走到主席台左边的发言席边,然后侧脸向主席台上笑了笑。丁安邦看到,她的脸有些微红。毕竟才是个三十挂边的女干部,面对这么多资历都比她老,年龄都比她长,级别又几乎都比她高的干部们,她不紧张才不正常呢。女人一紧张,脸色微红,恰恰增添了几分说不出来的妩媚。周天浩朝她看着,眼神里竟然一瞬间有了三分迷离。”尊敬的王书记,各位领导,同志们:今天是党校第24期县干班开班典礼,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在这里,系统地学习党的理论和思想,系统地学习当前经济管理的理论和实践,这对于我们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也是迫在眉睫的。”任晓闵停了一下,刚才大概是紧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停了一会儿,任晓闵的声音渐渐恢复了正常。毕竟也是一个团市委的副书记嘛,大大小小的场合也经历过不少。她提高了声音,道:”在这里,我代表全体学员,向各位领导和老师们表态:我们一定珍惜这次难得的学习机会,认真学习,勤于思考,勇于创新,不断实践,同时注重在学习过程中,不断反思,不断提高,从而进一步加强我们的党性,锤炼我们的意志,提高我们的水平,增强我们的能力,以科学发展观为指导,更好地为人民服务,为经济服务,为社会服务。谢谢大家……任晓闵向着台上和台下分别鞠了个躬。这两个躬一鞠,掌声像潮水般涌了起来。别看这些县干们平时坐在台上,一本正经,到了这儿,大家都是县干了,也就放开了,没了架子。人一旦放开了,没了架子,天真就显现了,这会儿,他们看着虽然不太漂亮,却十分干练清雅的任晓闵,掌声都真的是发自内心的了。李化也凑到王伊达的边上,笑着说:”还真不错。三年前,她刚刚从县里考到团市委来,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如今可……”王伊达向任晓闵望了眼,正好与任晓闵的目光相遇。王伊达的目光里含着的是欣赏和鼓励,而任晓闵的目光里,含着的却是期待与激动。丁安邦将话筒向嘴边移了下,然后道:”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市委副书记、党校第一校长王伊达同志给我们作指示……王伊达向着底下压了压手,意思是掌声可以停了。等阶梯教室都静了下来,他才把茶杯端起,轻轻地抿了一口,又环视了底下一遍,才正式开始”指示”:”同志们,党校第24期县干班,是在全市上下努力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的关键时刻,经市委研究同意,正式开班的。这个班,意义重大,责任重大。”接着,王伊达从三个方面阐述了县干班意义和责任,同时穿插介绍了南州市经济社会发展的有关情况。最后,王伊达勉励大家:”珍惜机会,把握机遇,深入学习,努力实践,争取通过学习,进一步提升从政能力和管理能力。同时也希望党校做好教学和实践工作,抓好服务,给学员们创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我相信通过大家的共同努力,第24期县干班一定能圆满成功……”谢谢!”王伊达说完最后两个字,掌声已是迫不及待,就像一只只从握紧的拳头里蹦出来的音符,在阶梯教室里不断地撞击着。丁安邦问李化,要不要说几句。李化摇摇头。他又问周天浩,也是摇头。丁安邦便道:”开班典礼到此结束,稍后请全体学员参加第一次班会和支部会。”周天浩走下主席台,慢了点步子,正赶上任晓闵走过来。任晓闵喊道:”周校长,我在县里的时候,听过你讲课。””啊,是吧?”周天浩不无惊喜地问。”是啊,那次是给我们全县干部讲宏观经济学。我到现在还记得,周校长讲得很风趣很幽默,也很通俗,大家听了很受启发。”任晓闵道,”这次周校长还会亲自给我们授课吧?”周天浩一笑,看了眼任晓闵:”这次没有安排。不过你放心,这次我们安排的教授都是最高档次的。有什么意见,到时直接跟我提。”丁安邦陪着王伊达和李化,从后面休息室出来。王伊达10点还有一个会议,因此急着赶到市里。李化也说要走。上车时,李化对丁安邦又交待了一句:”关键时刻,要有点非常手段哪……丁安邦点点头,车子走后,他回到休息室,他的杯子还丢在那里。在门口,正碰见吕专。吕专脸绷着,问:”这个班不是说好我带的嘛,怎么换了周天浩?””这是王伊达书记的意思。”丁安邦没有多解释,进屋拿了杯子,转身就走了。阶梯教室的楼前是一大片空地。空地的四周,都是香樟。丁安邦走着,就闻见香樟清香的气息,他是喜欢香樟的。早些年,党校的一位老教授鲁飞白,曾专门给丁安邦上过一课,内容就是香樟,说香樟的气息是君子的气息,是纯正的气息。做人也得像香樟,清香自守。老教授已经离退休回老家快10年了,丁安邦每每闻到香樟的气息时,总会想起老教授的话。谁不希望成为君子?谁不愿意外洁内正,端庄持修?可是……丁安邦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清香一直地润到了心肺里,润到了灵魂里……丁安邦是学政治的。年轻的时候,他也曾意气风发过。可是,随着这些年岁月的磨洗,他就像一块石头一样,慢慢地被打磨得光光滑滑的了。但不论怎么光滑,他在内心里一直记着老教授所说的关于香樟的话。每每从香樟树下经过,他都要深深地吸一口气。一个人,也许不能对这个纷纭的时代做出什么,但是总可以对自己的内心做点什么。内心世界的清洁,就是对社会的最大的贡献。丁安邦抬头朝树上看了看,新鲜的叶芽已经长开了。”丁校长哪,有雅兴,看树叶?”从身后传来打招呼的声音,丁安邦一回头,目光就与莫仁泽的目光相遇了。”莫主任哪,好,好!”丁安邦伸出手,同莫仁泽握了一下。莫仁泽是桐山人大的常务副主任,刚刚提成了正处。在此之前,他是桐山县委的副书记。他同丁安邦是大学同学,只是年龄上,他比丁安邦要大一点,平时来往也不太多。丁安邦记得,莫仁泽到市委党校来学习,前前后后,可能也有四五次了。”老了,退了,还来学习。哈哈。”莫仁泽笑着摸了摸秃顶。丁安邦也哈哈一笑,道:”活到老,学到老啊!都一样,都一样……莫仁泽向前走了两步,身子几乎要靠到丁安邦的身上了。丁安邦稍稍让了让,莫仁泽说:”党校人事要动了吧?这次,老同学应该……看刚才的典礼,我觉得……””啊,啊,啊!是要动了。不过,情况还……这都是组织上的事,服从组织,服从组织!”丁安邦故意将话说得轻巧些。莫仁泽晃了晃头:”组织是决定,关键是个人哪!安邦哪,你啊,还是……”丁安邦又笑笑,问莫仁泽到人大后感觉怎样?”怎样?退了吧,不过也乐得轻松。人大嘛,你想做事,事情就永远做不完。你不想做事,事情就一件也没有。不都是程式化?这你比我清楚。我现在可是自在多了。每天坚持走路,一般应酬绝不参加。你看,这身体,也看着精神些了吧?”莫仁泽用手拍了拍肚子,丁安邦觉得他的肚子好像是小了一圈。”退下来好啊!像国志校长,多轻松。官场如战场,总得费脑筋哪!”丁安邦说:”我还有点事,你这是……””去开班会。”莫仁泽挪动了步子,刚走了三步,又走回来,拉住丁安邦,小声道:”安邦哪,这个机会可得好好把握。最后一次了,过了这个村,可没那个店……莫仁泽走后,丁安邦慢慢地回办公室。当年大学毕业后,莫仁泽直接回到了桐山县。他先是在一所中学里教书,后来改行当了公社秘书,再后来当副主任,书记,一直干到县农业局长,副县长,组织部长,再到副书记。莫仁泽这人长相憨厚,但内心却相当复杂。这些年,随着位子一步步地往上升,桐山当地对他的议论也越来越多。丁安邦偶尔到桐山出差,总会有其他同学在背后说到莫仁泽,说他是桐山实际上的一把手。特别是人事,没有莫仁泽的首肯,就是书记想动一个人,也不太容易。关键是他在桐山盘下的根太深了、太大了、太牢固了。桐山现在的科局级干部中,有一半以上,是在莫仁泽手上提起来的。就是县委和政府班子中,也有1/3的人,是莫仁泽培养的。这样的一个老杆子,就是明里不当一把手,内在里在桐山还不是呼风唤雨,顺水顺舟?在政界,桐山干部对莫仁泽的评价是:敢想敢为,作风泼辣;而在民间,则是专横胆大,手腕强硬。丁安邦另一个大学同学,在桐山中学教书,这个同学为儿子提拔的事,找到莫仁泽。莫仁泽很客气地答应了,却迟迟不办。后来,这同学只好意思意思,事情才算办成了。这同学与丁安邦说起这事,还一肚子恼火。丁安邦安慰他:不是莫仁泽同学非得要你送,而是规则使然。你不能坏了他的规矩。对于莫仁泽,他可能只是习惯,只是坚守着规则而已。丁安邦这安慰自然有些荒唐,也有些强词夺理。有一次,他到桐山,趁着酒劲,说了莫仁泽几句,莫仁泽却笑道:”惯性……好一个”惯性”!年前,莫仁泽从县委副书记的位子上退到人大当常务副主任,级别上解决了正处。正月,在市里,大学同学聚会,莫仁泽在酒桌上发表了一通感慨,大意是现在是退下一身轻了,从此后要好好养身体,栽花种草,怡然自得了。同学们都笑,莫仁泽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据部分同学后来透露,莫仁泽正在被桐山的土地案件困扰着。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及时脱身了。从县委副书记退到人大,也是一种策略。中国人嘛,都同情弱者。人家都退到人大了,何必还……进了办公室,机关纪委的火灿书记过来了,告诉丁安邦,市纪委调查组将于下周到党校。”你安排一下吧。”丁安邦道。火灿点点头,出去了。火灿是从部队转业的干部,这人厚道,在党校,因为不是专业型干部,因此说话也少,平时都很低调。马国志就曾经说过:这样的纪委书记让人放心。把市纪委调查组来安排的事交给火灿,既名正言顺,也令丁安邦踏实。如此关键时刻,可不能有半点闪失啊!

县干班刚刚开班半个月,就出事了。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周末,湖东县建设局的马局长到党校来看望并顺道接正在县干班学习的他们的分管副县长陈然。下午没课,陈然正和莫仁泽还有其他两个学员在房间里斗地主。马局长到时,已经是快5点了。陈然说干脆就在党校一号包厢搞一桌,反正周末,好好地喝两杯。马局长当然得赞成,莫仁泽和其他两个同志也没意见,6个人就到了食堂。一号包厢正好没人,就找来小刘点了菜。其间,大家议论了一会儿,说小刘长得漂亮,就像湖东电视台的房姗姗。说这话时,马局长朝陈然瞟了眼。房姗姗是陈县长的小蜜,这在湖东是公开的秘密。陈然也笑,上前拉了小刘一把,说:”是像吧?真像!”小刘挣着出了门。陈然笑笑,说了两个字:”正经!”然后就到教工宿舍那边,转了一大圈,结果逮住了正准备回市里的吴旗,还有另外两名年轻老师,凑凑也差不多一桌了。这一桌从下午6点开始,一直喝到了晚上9点,五粮液整整喝了6瓶,陈然还在喊小刘加酒。小刘看大家实在喝得太多了,就说了句:”不能再喝了吧,看你们,喝得都不成人样子了。”就这一句话,本来是出于小姑娘的好心,结果,事情出来了。而且这事情出得一点征兆也没有。当小刘说完这句话,正要转身时,陈然忽然站了起来,歪歪斜斜地走到了小姑娘身边,问:”你……你……刚才说……说什么?””我……是说不能再喝了。”小刘红了脸。”你……长得……倒……漂亮,怎么就……不……不会说……说话呢?”陈然说着,大家也都看着。马局长已经在劝:”算了,算了,小姑娘说话,当不得真。”就在马局长话音未落之时,陈然朝着小刘的脸,猛地扇下了第一个巴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第七个。所有人都呆了,包括小刘。直到陈然的巴掌停止,包厢静得像一只停摆了的钟。然后,整个食堂都听见了小刘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她像一匹受了伤的小母马,哭叫着夺门而出。吴旗也呆着,直到小刘的哭声越来越远,他才醒过来,赶紧问:”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会这样?”陈然已经回到了位子上,正端着酒杯,嚷着:”别管她,不就是一个小服务员吗?我们喝。来,喝。吴教授,喝啊……”你这……”吴旗猛地将杯子放到桌上,说:”太不像话!”说着,一拂袖子,出了包厢。到了楼底下,食堂的经理老黄正在招呼着其他几个人:”快,快点,去追啊!千万可别出事。快点……吴旗问:”小刘呢?””跑了。你们上面到底……”老黄无奈而气愤地摆着手。”不知怎么的,陈县长就打了她几下。”吴旗急着道:”不会出事吧?不会吧?””就是那个挺着肚子的陈县长?不就是个副县长吗?敢打人,也太……”老黄手不断地攥着,另外两个人已经出门去撵小刘了。10分钟后,去撵的人回来了,说看着小刘上了出租车,回市里了。老黄说:”不会……等会儿,再给她家里打电话。”吴旗这才上了楼,进了一号包厢。陈然已经醉得倒在沙发上了。莫仁泽也醉着,倚着墙壁,唱着小调。见吴旗进来,马局长问:”没事吧?””回市里了。”马局长让司机同另外两名年轻的老师一道,架着陈然和莫仁泽下了楼,往宿舍走。本来是想让陈然稍稍休息一会儿,才回湖东。可是,就在陈然刚刚躺下不到半小时,党校的门前来了一班小年轻,都骑着摩托,足足有20人。这些人,长头发,黄头发,绿头发,什么样的都有。小刘站在中间,一个臂上刺着一条长龙的男人问她:”是里面吧?还在不在?”小刘点点头。20个人像一群发怒的公蜂,哗地冲进了党校。门卫甚至没来得及阻拦,就被推倒在地。这些人首先到了食堂,听说陈然他们已经回宿舍了,便哗地又冲到了宿舍。结果可想而知——陈然被从被窝里拉了出来,20个男人,每个人扇了他一巴掌。马局长将司机带着的3000块钱全部拿了出来,事情才算了结,20个人才出了党校。保安在这些人冲进党校的第一时间,就给丁安邦校长打了电话。丁安邦头脑一轰,没来得及多问,就让保安马上报警。同时,他迅速给另外两位校长打电话,要求他们务必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党校。他自己,则连衣服也没换,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党校而来。一路上,他在努力地想,这到底是些什么人?怎么跑到了地处偏僻的党校?而且又为了什么?平时,党校从来也不与社会上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有过任何的接触,怎么会一下子就……快到党校时,丁安邦接到了吴旗的电话。吴旗说完,丁安邦问:”那些人呢?””已经走了。””瞎搞!”丁安邦嘴里骂着,车子进了党校。马局长的车子正好开出来,丁安邦拦住了车子,马局长下了车,说:”丁校长,真不好意思。陈县长他……酒太多了。也怪我……丁安邦就着车灯,朝车内一望,陈然瘫在后椅上,脸上淌着血,手却不断地向丁安邦示意着什么。丁安邦也懒得问,只对马局长道:”快送到医院看看。胡来嘛……”丁……丁校长,这……我酒……酒多了。不过,那……”陈然还想说什么,丁安邦已示意马局长将车子开走。丁安邦继续往里走,吴旗站在办公楼下,还有其他一些住在党校的老师也都出来了。丁安邦黑着脸,冲吴旗发了通火。110来了。周天浩是自己开着车过来的。下午,他回市里,没有用司机车,而是让司机放假,自己直接开车的。他也没有回家,而是和祁静静一道,到市里吃了饭,然后又喝了点咖啡。接到丁安邦电话时,他刚刚和祁静静开好房间,第一个吻还没来得及完成。祁静静问是什么事,这么急。周天浩说当然是大事,你先休息吧。如果早,我还会过来的。”丁校长,这……”周天浩看着警察正在和丁安邦说话,就插话问道。丁安邦点点头,事情很清楚,吴旗反复地又说了一遍。警察又到宿舍,将正在酣睡的莫仁泽还有另外两个学员喊起来,又一一地问了一回。这一问,连警察也有些糊涂了。难道仅仅是酒醉了?一个堂堂的副县长,酒醉了就能扇女服务员七个巴掌?是不是另有隐情?那些冲进党校的小青年是些什么人?是被小刘招来的吗?”怎么说,也不会……一个副县长嘛,怎么就……就这素质?”办案的李警官,同丁安邦是认识的。他拉过丁安邦,叹道。丁安邦摇摇头,现如今有些干部的素质,他也是实在不敢恭维。但是,现在事情出来了,再说素质已经无益了,便道:”今天晚上辛苦你们了。不过这事,我想,首先还是要注意保密。毕竟是在党校,涉及到县级干部,传出去十分被动。另外就是,对于那些小青年们,你们按照正常程序处理,但还是得考虑后续影响。”李警官笑着:”这事要真传出去,明天就是南州的头条新闻。对那些小青年,我们会看着办的。”110走后,吕专才到。他说晚上和自己的研究生汪剑还有池荷一道讨论论文,然后喝了点酒,被他们拉着去唱歌。歌厅里声音杂,没听见手机声。等到看到丁校长的短信,才急着赶过来。一问情况,吕专骂开了:”一个县干,怎么就这个素质?简直就是流氓!小刘做得对,还要打,狠狠地打……”你这也是意气用事。打能解决问题?”丁安邦道。”对这种人,除了打,别无他法!”吕专还在气头上。周天浩道:”打,这一打,事情闹大了。不知道明天……这事要不要向王伊达王书记汇报?””这个……我看暂时不必了吧。等明天看情况再说。”丁安邦马上将三个副校长分了工:”吕教授你负责明天跟110联系,对于那些小青年,一定得有分寸,不要搞得他们纠缠不休。天浩校长明天上午到小刘那去一趟,一方面再深入地了解些情况,另外做些工作。我这边,注意动态,同时还得注意下陈然的情况。那么多人打了,不会……”3个校长,还有其他几个教师,站在办公楼前足足扯了有一个小时。4月底的风,也还有些清凉,丁安邦就感觉到身上有些冷了。他让大家都散了,自己跟着周天浩的车回到了市里。第二天早晨,丁安邦特地起了个大早,让司机过来接他。在车上,他打电话给马国志,把昨晚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马国志也很吃惊,问:”怎么会出这事?党校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怎么会?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丁安邦又将昨晚三个校长商量的处理办法说了,马国志听了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这个处理还有些问题。这样吧,立即向王伊达副书记汇报。同时,准备在下周一,开展县干班大讨论。密切关注公安部门对事件的处理,不要闹得太大,以妥善、低调、从速为原则。尤其是要关注舆论导向。””向王伊达书记汇报?是不是……””一定得汇报,而且要立即。你先汇报吧,我等会儿再给他说一遍。”马国志强调道:”千万不能小看了这件事,闹大了,党校就……””那好,我马上就汇报。”丁安邦放了电话,并没有马上给王伊达副书记打电话,而是稍稍思考了会儿,然后让司机掉头,到市委。王伊达副书记刚刚到办公室,上午市委有常委会,因此他来得比平时早。一见丁安邦急匆匆地进来,就问道:”怎么了?这么急?””是有事啊。”丁安邦喘了口气,才道:”昨天晚上,党校那边出了点事。””出事?””是这样的。县干班湖东县的陈然副县长,和几个学员在党校食堂就餐,喝了点酒,打了服务员小刘。小刘又找来社会上的20个小青年,到了党校,打了陈然。”丁安邦一连用了几个”打”字,王伊达直皱眉头,问:”打得重吗?怎么处理了?””打得都不太重。昨晚事发时,110去过了。这事,我们想一是尽量低调处理,二是加强对县干班的管理。””舆论呢?””这一块,到目前为止,还没听到。”丁安邦想,只要党校这边不声张,小刘那边肯定不会声张的。这样,舆论上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不能乐观哪!关键是舆论。一定要注意!”王伊达来回走了几步,”这个事情的处理,必须慎重。有什么情况,及时地给我汇报。””那当然。”丁安邦答着,王伊达的电话响了。他听得出来,是马国志打来的。王伊达加重了语气:”党校出了这样的事,更得认真反省。国志啊,你得亲自过问。”放下电话,王伊达向丁安邦摆了摆手。丁安邦说那我就回党校了,请王书记放心,我们一定会处理好的。丁安邦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其实一点底也没有。到了党校,陈然却先到了。陈然的半边脸还肿着,见了丁安邦,笑得有些勉强。丁安邦也没说话,两个人一道上了楼,进了办公室。陈然道:”昨晚真是……太……丁校长,这事你看……””现在醒了?”丁安邦的语气怪怪的,问陈然:”这事你怎么看?””这……””陈县长哪,你也是个副县长,县级干部,怎么就……这事我们已经给伊达同志汇报了,他也很生气。现在关键是舆论,我担心……我说,你怎么就……””当时也是酒醉了,哪知道?唉,都是酒!这事,湖东那边还不知道,我想请丁校长,一定得低调。不然,包括市里……”陈然说着,摸摸索索地从包里拿出个信封,放到桌上。丁安邦瞟了眼,马上推了过去:”我说陈县长哪,这事现在……不是这么能解决的。我比你还烦。其他两位校长也分别出去了,等情况汇总了再说吧。这个,你拿回去。”陈然没有接,转身出了门,在门口回头道:”要不,我找人疏通一下?””不必了。”丁安邦答道。陈然走后,丁安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不是滋味。党校县干班出了这样一档事,正如王伊达书记所说的”要认真反省”。但是,怎么反省呢?陈然来县干班之前,在湖东就有传闻,说上级纪委正查他。这个人在湖东,分管城建、交通、国土等。这些部门,都是一个县的要害部门,也是权力最集中最有分量的部门。据说,陈然虽然作为副县长分管这一摊子,但他实际的角色,就如同是这些局的第一局长。很多重大决定,包括批地、建房、修路,没有陈然同意,是很难办得成的。湖东县委书记张留是从省直下来的。这个人一下来,也想拿陈然开刀,好好地整肃吏治。可是不知怎的,还没等到整肃开始,自己就被陈然给笼络住了。湖东干部中有个说法,陈然就是湖东的影子县长。也难怪,陈然当了10年副县长了。10年,根深蒂固,想轻易撼动,是不太可能的。这其实不仅仅是陈然一个人的过错,而是整个体制上的痼疾。权力的过分集中,对领导干部行为的失察,都直接导致了一个副县长欲望的膨胀。归根结底,还是监督不到位,监督缺失。一个缺乏监督的机制,怎么会成为一个好的机制呢?丁安邦想起曾听过中央党校一位教授的课,教授说:每一个制度天生就有不足。我们要做的,一是要遵守这个制度,二是要通过另外的制度约束,来逐步改善制度。没有对制度自身的监督,制度就会成为泛制度,最后就必然失去公信力。陈然这样的干部,也许正是这种制度缺失的产物。吕专进来了,他细瘦的脸,因为生气显得更加细瘦。丁安邦问:”怎么样?””怎么样?”吕专点了支烟,又倒了开水,喝了,才道:”我到110去了。他们昨天晚上已经找到了那些小青年。一打听,是因为陈然先动手打了小刘。并且,这些人也只是教训了陈然20个巴掌,别的没有动。至于3000块钱,是马局长主动提出来了事的,他们已经退回来了。现在,人已经放了。公安那边说,如果党校认为要继续处理,他们再找。””还继续处理什么啊!现在的事就是怕闹大。再闹大,党校岂不成了……”丁安邦耸耸下巴。吕专问:”那就这么算了?特别是陈然?””党校内部当然还要处理,不仅仅陈然,还有当时参加的其他同志,包括吴旗。下周,县干班一上课,第一件事就是要开展作风整肃。”丁安邦一脸沉重,”伊达同志对这件事十分关注。也许弄得不好会影响到党校下一步的其他工作啊……吕专没有说话。丁安邦说的其他工作,其实很明了,主要是指党校马上要开始的人事调整。对于三个副校长,人事调整主要是向着常务努力;而对于其他一些各部的主任,他们也含着期待。三个副校长当中,如果真有一个出任常务,那么,副校长的位子就空出了一个。这副校长,党校历来都是从内部提拔的。那么,就肯定有人会因此得到晋升。从某种程度上说,从部主任或者其他二级机构负责人晋升到副校长,比从副校长晋升到常务,更有实质性的意义。副校长到常务,是在处级干部的平台上,向上跃了一级。而从二级机构负责人到副校长,则是从科级干部向处级干部向上攀升了一级大台阶。上了这个台阶,就是党校的领导了,也就是党校的核心层成员。虽然看起来,党校这一块还仅仅是在常务这方面显示出了竞争。但内在里,丁安邦,还有吕专,都很清楚,还有人正在瞅着。对权力的欲望是天生的。只不过有些人很好地抑制了,而有些人,则过分地贪婪了。因为是周末,党校校园里除了鸟鸣,还是鸟鸣。丁安邦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深绿的香樟树,一排排的,像正在成长的青春。可是,自己已是知天命之年了。时光荏苒,时不我待啊!吕专继续抽着烟,房间里已经有浓烈的烟味了。丁安邦折回身子,道:”国志校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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