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她想起自己送千旭的琥珀花,立即站起来,冲进卧室寻找。翻箱倒柜,每个角落摸了一遍,连衣服的衣兜都没有放过,却什么都没有找到。紫宴听到动静,走进来:“你想找什么?需要帮忙吗?”洛兰怔怔发了会儿呆,说:“不需要了,他应该是带在身边,遗落在外面了。”紫宴想到千旭尸骨无存,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洛兰拿起黑匣子:“我想拿走这个,一个音乐播放器。”“可以,还有别的吗?”洛兰刚摇了摇头,突然想起大熊:“千旭的机器人在哪里?”紫宴拉开储藏室的门:“你是说它?”“是。”“一般都是格式化后,重新安装程序,配置给新的主人,但它的型号太老了,应该是直接销毁。”洛兰急忙说:“我能出钱买下它吗?”“不用了,反正是要销毁的机器人,你喜欢用就接着用吧。我让人送去你家。”洛兰知道紫宴绝对帮了大忙,无论如何千旭都是现役军人,她在法律上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能接收他的机器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两人走出宿舍,要各自离开时,紫宴突然说:“听说你明天有手术?”“嗯,明天早上。”“好好休息。”洛兰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向飞车。辰砂看到她,什么都没有问。他扫了眼洛兰手里紧紧握着的黑匣子,一声不吭地发动了飞车。回到家后,洛兰早早上了床,可是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她知道明天必须要保持最好的状态,但越着急想睡越睡不着。她已经喝了一杯幽蓝幽绿,不过,自从变成A级体能,幽蓝幽绿的催眠效果就不太好了。敲门声突然响起:“睡了吗?”辰砂的声音。洛兰起身打开门:“没有。”辰砂把一杯看上去和幽蓝幽绿很像的饮料递给她:“试试这个,有助睡眠。”“这是……”“幽蓝幽碧,幽蓝幽绿的升级版,专为A级体能配制的饮料,放松效果很好。”洛兰觉得配制出这种饮料的家伙绝对是个怪胎,她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谢谢!”辰砂拿过空杯子,转身离去。洛兰突然叫:“辰砂!”辰砂回身,疑惑地看着她。洛兰说:“谢谢。”辰砂低垂了目光,淡淡地说:“好好休息。”清晨,洛兰吃过早饭,赶到医院时,安娜已经等在外面。她一边介绍病人最新的情况,一边把洛兰带到手术准备区。洛兰脱下衣服,走进消毒室时,脑子里还在默默回想泽尼的病历资料。隔着玻璃墙,也在接受全身消毒的封林说:“手术前,要充分准备,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但到了现在,反而不要再想了,放轻松一点。”“说得容易,我不相信你第一次不紧张。”封林笑起来,八卦地问:“你这次体能晋级受伤的事和紫宴有关?不会是他害的吧?”“楚墨告诉你的?”“他那种闷骚,什么都藏在心里,才不会说这些事!是紫宴来找我,拜托我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让你振作起来。难得碰到他求人,我没客气地敲诈了他一些东西,你不会介意吧?”“不会。”洛兰消完毒,接过机器人递来的手术服穿上。封林一边穿衣服,一边笑着说:“我本来就要叫你回来工作的,他来找我,我反倒装模作样十分为难,那个妖孽肯定知道我在演戏,可有求于我,只能由着我勒索。好解气!哈哈……”两人穿好手术服,走出玻璃隔间。封林打了个手势,示意洛兰转一圈,让她检查。她上下仔细看完,伸手帮洛兰调整袖子。“体能晋级中受伤很正常,虽然很痛苦,但毕竟顺利提升到A级了,你可以好好敲诈紫宴,但别为这事耿耿于怀……”洛兰轻声说:“千旭死了。”封林愣住。洛兰转过身,对着镜子把头发绾起扎好,准备戴手术面罩。封林担心地问:“你……还好吧?”“我不好!”洛兰对着镜子里的封林勉强地笑了笑,“但绝对不会影响工作!相反,我会更努力!”封林实在不知道对这样的洛兰该说什么,大概只能和她一起努力了。她戴上手术面罩,看着镜子中两个穿着特殊铠甲,即将要在一个特殊战场上和死神打仗的人,豪气干云地说:“走吧!手术时间就要到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消毒室,向着手术室走去。寂静的无菌通道里,只闻她们坚定的脚步声。突然,嘈杂的叫嚷声传来,有人焦急地叫:“手术禁地,不能进入!”封林和洛兰闻声回头,看到医院的工作人员正在和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察对峙,不过,明显阻挡不住他们。封林怒气冲冲地质问:“你们要干什么?不知道这里是手术区吗?”一身警服的棕离像是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游走过来。“封林公爵,现在有证据表明你有可能背叛联邦,出售机密消息给联邦的敌对势力,麻烦你跟我回去接受调查。”封林冷笑:“荒谬!我现在有一个重要的手术,不管什么事,等我做完手术再说!”她转身就要走。棕离拿枪指着她:“希望你配合,不要逼我强行拘捕!”封林回过身,指着手术室的方向,厉声问:“一条人命等在那里,你的调查就那么重要?”棕离不为所动,冷冷地说:“我的调查关系着联邦成千上万条人命。”他抬手打了个手势,四个警察冲过来,包围住封林。封林气得身体直颤,一把拽下脸上的面罩,语带威胁地说:“棕离,你的证据最好很有说服力,因为我会投诉你滥用职权!”棕离阴沉沉地笑了:“欢迎所有人监督我们执法。带走!”四个警察押着封林向外走去。洛兰下意识地追过去,被其他警察拦住,洛兰着急地问:“封林,泽尼怎么办?”封林回过头,难过地说:“手术取消!”“可是泽尼已经不能再等了。”封林满面黯然地转过身,随着警察离开了。洛兰病急乱投医,竟然联系辰砂,着急地问:“你能让棕离把封林放了吗?”辰砂一头雾水:“封林不是和你在一起做手术吗?”“棕离刚把封林抓走了,说她叛国。”辰砂大致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和棕离不同部门,不可能命令他做任何事。而且,如果涉及叛国重罪,为了封林好,她最好配合接受调查。”“哦,这样啊……”那么只能另想办法了,洛兰连再见都顾不上说,就切断了通信。洛兰匆匆赶到手术室,其他人已经得到取消手术的消息,正不知所措地议论着。“可以找别的基因修复师吗?”“你以为这是什么?还可以随意替换?这是最复杂、最难的基因修复手术!其他基因修复师根本不了解泽尼的病情,怎么做手术?”“可是泽尼真的不能再等了……”安娜身为封林的首席助理,打断了大家的争执,理智地说:“手术取消,送病人回病房,我们都尽力了!”不!还没有尽力!洛兰突然说:“安娜,我可以给泽尼做手术。”“你还没有基因修复师的执照,不能独自做手术。”“你找一个有执照的基因修复师在手术室监督我就可以了,不用他做。”“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没有人会愿意!”洛兰怒了:“我知道你害怕手术失败,可如果不做手术,泽尼也会死,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手术成功了,对方得不到任何好处;可如果失败了,对方肯定要接受尽职调查,成为职业生涯的污点,甚至会被取消执照,失去一切。而且……泽尼的病,在很多基因修复师眼里,根本没有做手术的必要。”“那就不找任何人了,我独自来给泽尼做手术!”“不合法!”洛兰气急败坏地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看着泽尼死吗?”安娜依旧冷静得像是一个机器人:“我们只是普通人,能力有限,本来就不可能拯救每一个病人。”洛兰沉默了。安娜指挥大家收拾仪器,准备推泽尼离开手术室。突然,洛兰挡在了泽尼的病床前。“根据手术室原则,封林不在,我就是负责人,手术正常进行,请大家各就各位。”安娜说:“你想毁了自己吗?现在泽尼还活着,如果手术不成功,你就是谋杀犯!”洛兰看着安娜,眼神坚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要做这个手术!”“没有人敢配合你!”大家都抱歉地看着洛兰。洛兰乞求地说:“救救泽尼!我可以事先写下书面声明,任何后果都由我一个人承担。”安娜语重心长地说:“不是我们不想救他,而是我们必须按照规章制度做事。”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在所有人统一的意见面前,洛兰一个人的坚持显得十分苍白无力。突然,辰砂的声音响起:“如果不违反规章制度,你们愿意配合骆寻医生进行手术吗?”洛兰惊讶地回头,看到辰砂穿着一身笔挺的军服,站在观察室里,隔着玻璃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就算不认识他,看到他制服上的肩章,也可以猜到他的身份。所有人立正行礼:“指挥官!”辰砂说:“这里是军事基地的附属医院,你们应该都是军人吧?”“是!”“军人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是!”“现在我下令,进行手术。任何责任,我承担。”“是!”辰砂的威名在外,大家再没有丝毫质疑。一言不发地各就各位,重新开始准备手术,有条不紊地检查各项数据:“已标记连锁稳定,假象基因稳定……”洛兰傻乎乎地呆看着辰砂,辰砂冷冷地问:“我是你的病人吗?”洛兰立即转过头,看向泽尼。安娜报告:“病人的所有数据稳定。”洛兰深吸口气,走到庞大的手术仪器面前,握住操作端。“开始手术!”

洛兰不是第一次进手术室,之前她曾作为见习修复师,参与了很多次基因修复手术,但每一次封林都在,她只是个战士,不需要多想,按照统帅的要求完成分配给她的工作就好。这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完成一台手术,而且是一台难度很高的非常规性大手术。她是这场战役的统帅,由她做出每一个决定,给每个人指令。人类的基因组大概是2.91亿碱基对,有39000多个基因。异种还携带了其他物种的基因,碱基对和基因都会和正常的人类不同,再加上各种原因导致的变异基因,让每个异种的基因都是个例,变得十分复杂。在外人眼里,她面对的只是一具人体,可是通过基因仪,她的面前是成千上万的敌人。它们藏在各个角落里,伪装成无害的基因,她只要一次判断失误,不管是敲除了好的基因,还是错漏了坏的基因,死神就会狞笑着把泽尼的命收割走。“锁定!”“敲除!”“成功!”随着一遍遍重复的指令,智脑屏幕上提前标注过的基因被一个个敲除,显示手术进度顺利。所有人提着的心渐渐放下。安娜看着洛兰越来越稳定的手势,又欣慰又沮丧地想,都说勤能补拙,可某些时候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得天独厚,天赋与生俱来。六个小时后,屏幕上标注的病变基因被全部敲除,大家忍不住长舒口气。洛兰抬起头,靠着冰冷的仪器,闭上眼睛。她一边休息,一边说:“封林应该和你们沟通过,我们这次的手术和以前不同,不仅仅是敲除病变基因,插入假象基因。”大家都没有见怪,聚精会神地听着。虽然有智脑帮忙,可最终下判断的是洛兰,她必须仔细甄别每一个基因,快速做出决定。六个小时的全神贯注,不但大脑疲惫,眼睛和手都很疲惫。“病变的基因太多,全部敲除意味着完全的摧毁,这就是为什么大部分修复师认为泽尼的病没有进行手术的必要,现在我们要编辑修复。”洛兰睁开眼睛,“从现在开始B组主控,A组辅助。”大家替换位置,迅速各就各位。洛兰低下头,双手握着手术仪,盯着眼前密密麻麻排列着的基因,下令:“开始手术!”“锁定!”“特异突变引入!”“成功!”…………安娜担心地看着洛兰,按照封林的计划,参与手术的人员分成A、B两组,本来打算让洛兰带领A组,做前面常规的基因敲除手术,封林带领B组做后面的特异突变引入和定点转基因手术,保证手术成功概率最大。可是现在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必须要洛兰一个人完成,还是一个非常规性的大手术。一个连基因修复师执照都没有的新人来做一个试验性质的突破性大手术,她真的能掌控全局,一个错误都不犯?安娜已经做了一百多年的基因修复手术,早见惯风云,练得波澜不惊,却好像回到了她第一次进手术室的时候,竟然觉得又紧张恐惧又兴奋期待。观察室内。辰砂坐在沙发上,埋头在虚拟工作台间,忙碌地处理工作,似乎对玻璃墙那边的手术完全没有兴趣,反倒是楚墨一直盯着手术室,像是欣赏一件绝美的艺术品一样,津津有味地看着。门突然打开,紫宴走进来,目光扫了一眼辰砂,落在楚墨身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原来你们都活着呢!我还以为你们都死了,竟然没人阻止那个女人发疯!”楚墨头都没回地说:“我试图阻止了,不过,我的人打不过辰砂的人,我打不过他。”紫宴看向监控屏幕,发现手术室门口站着一队军人,竟然是辰砂的警卫队,把整个手术室都封锁了。紫宴撇撇嘴:“辰砂,你就算想换老婆,也没必要把前妻送上断头台吧?”紫宴打开虚拟屏幕,是焦点新闻报道。主持人义愤填膺地质问监管机构何在,竟然允许一个没有修复师执照的女人进行基因修复手术,这么荒谬的事究竟怎么会发生?星网上无数人实名要求彻查事件,严惩事件相关人员,尤其是那个无视法律、罔顾人命的女人。辰砂冷冷地说:“关了,很吵!”紫宴关掉屏幕:“不是你不想听,事情就不存在。你明知道现在的形势,还要弄出这种事……”“手术已经开始,再追究已经发生的事没有意义。”楚墨出声打断紫宴。紫宴走到玻璃墙前,看着手术室内:“手术成功的概率有多大?”“不知道。我只能说……”楚墨思索了一下,字斟句酌地说,“到目前为止,公主虽然有点紧张,但没有犯过错。不过,接下来的手术才是最难的,究竟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而且,手术成功只是给了病人活下去的机会,并不能保证病人一定会活着。”紫宴的目光投向那个站在巨大的医疗仪器中,完全看不见脸的女人,她好像一动不动,但智脑屏幕上一直显示着不断变换的基因图像,密密麻麻、浩浩荡荡,就像是一个站满了敌人、看不到尽头的战场。他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辰砂说:“把手术消息泄露给公众,应该不是为了对付洛兰,而是为了对付你,但事情处理不好,先死的一定是洛兰。”辰砂问:“封林有罪吗?”“不知道。”“证据不是你挖出来的吗?”“人证、物证都表明封林联系过龙血兵团,把公主的消息出卖给龙血兵团,还帮他们潜进岩林,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大概因为我没有立即行动,棕离起了疑心,不但突然采取行动,还去执政官面前告了我一状。”紫宴无奈地抚额,“我们现在谁都不能相信谁。”辰砂和楚墨沉默。“我走了,看看棕离从封林口里审出了什么。”紫宴笑着挥挥手,离开了。楚墨若有所思地问:“你相信公主能手术成功?”辰砂看向手术室:“我对医学一窍不通,连她究竟在做什么都看不懂。说我相信她能成功,你信吗?”楚墨摇摇头,半开玩笑地说:“我也觉得战场上冷静睿智的指挥官大人不可能因为一个热血少女充满信心地说几句斗志昂扬的话就头脑发热、胡作非为,但你支持公主这么做总有原因吧?”辰砂淡淡地说:“不做手术,那个孩子肯定会死,做了手术,也许有一线生机。选择不是很明显吗?”“你依旧是这样,完全不考虑战役外的事。”楚墨叹气,“你这个性格迟早会吃大亏!”时间流逝。楚墨不知不觉从坐变成站,整个人几乎贴在玻璃墙前,神情凝重、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术室内。“锁定!”“同源重组、插入!”“成功!”…………依旧是一个个单调的指令,可不管是手术室内的氛围,还是楚墨的反应,都说明那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洛兰和死神争夺生命的战争打得很不容易。七个小时后。手术室里。洛兰抬起头,疲惫地宣布:“手术完成!”大家十分激动,虽不能喧哗庆贺,却打着手势,相视而笑。洛兰向每个人道完谢后,朝着手术室外走去,剩下的人有条不紊地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准备送泽尼回病房。辰砂看不懂屏幕上的数据,只能问楚墨要答案:“手术成功了?”楚墨难得地露了个大笑脸,凝视着洛兰的身影,惊叹地说:“非常完美的手术!她在后半场手术中的表现完全不像是一个新人,就是封林,甚至安教授,或者我的父亲来做,也不会比她做得更好……”楚墨的话还没有说完,辰砂就朝外走去。楚墨急忙拦住他,肃容说:“手术成功并不代表病人能活下去。”辰砂脚步轻移,绕过楚墨:“我知道。”楚墨不得不疾言厉色地说:“辰砂,别不当回事!如果这个孩子死了,公主的谋杀罪名就落实了,你也难逃滥用权力、纵容谋杀的罪名!”辰砂回身,依旧是那副冷淡沉静的样子。“战场上没有一定能胜利的战役,手术室里也没有一定能救活的生命,如果这个孩子没有度过危险期死了,我和洛兰共担罪名。”“如果真是因病死去,算你倒霉。但如果他在危险期内被人害死了呢?”只要孩子死了,洛兰和辰砂的罪名就能落实,肯定有人会想方设法置孩子于死地。辰砂瞅着楚墨:“这不是你的地盘吗?”我的地盘就活该我搞定?你那理所当然的语气是什么意思?楚墨胸闷气结:“紫宴说……”辰砂消失在门外。楚墨只能把那句紫宴说的“我们现在谁都不能相信谁”默默地吞回去。

突然间,她想起什么,起身去梳妆台上一通翻找,找出那个已经能源耗尽的3D相框。相框并不耗能,补充一次,能用好几十年,应该至少几十年没有人看过这个相框里的照片了。洛兰给它更换能源块时,发现相框的背面镂刻着第一区的徽章:一把出鞘的黑色利剑,红色的玫瑰花缠绕着利剑而生。底端刻着两行小字:没有利刃的守护,世间的美丽不可能尽情绽放;没有柔情的牵制,力量就像无鞘剑,会伤人伤己。——辰垣&安蓉洛兰默默诵读完,按了一下剑柄上的重启按钮,打开了尘封多年的相框。一张张栩栩如生的相片出现在她面前。都是日常生活照,一个容貌温雅的女子、一个气质清冷的男子,有单人的,也有双人的。她在花园里种玫瑰,在卧室里和人通话,在书房里看新闻……他在训练室里锻炼,在驾驶飞船,在原始星探险……草地上,他们牵着手散步;会议室里,他们头挨着头吃营养餐;战舰上,她神情倦怠地靠在他肩头……突然,出现一张婴儿的照片,他们俩一人握着一只小手,凝视着彼此在笑。小婴儿一天天长大,从蹒跚学步到会跑会跳,几乎每张相片里都有他。爸爸锻炼体能时,把他扛在肩头;妈妈看文件时,把他抱在怀里……一张张照片看过去,会想当然地认定随着时光流逝,一定能看到小男孩在父母的陪伴下长成少年、长成青年。但是,一切戛然而止。照片里的孩子再没有长大,一直停留在了六岁。最后一张照片是他从妈妈身边跑向刚刚从飞船上下来的爸爸,爸爸半蹲下身子,伸手去抱儿子,目光却是看着妻子,一家三口都是眉眼含情,唇畔带笑。辰砂竟然是会笑的!洛兰正看着照片发呆,敲门声突然响起。“洛兰。”是辰砂。洛兰手忙脚乱地把相框塞进抽屉,力持镇静地说:“进来。”辰砂推开门,走到洛兰面前,冷冰冰地说:“明天你必须接受康复性训练!”“我的事你不要管了!”因为做贼心虚,洛兰的神情没有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反而因为同病相怜,带着一点柔软,像是无奈的央求。辰砂一愣,语气也缓和了:“法律上,你是我的妻子,我必须对你负责。”“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体能到A级,就和我离婚。”辰砂四两拨千斤地说:“你先把胳膊锻炼好,真正成了A级体能者,我们再商讨离婚的事。”洛兰还想说什么,她的个人终端突然响了。来讯显示是封林,洛兰迟疑了一下,接通视讯。封林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正在办公室里工作。她对辰砂随意地挥了下手,瞪着洛兰,劈头盖脸地质问:“你的假期早已经结束了,怎么还不回来上班?”“我……”“我什么?不就是断了只手吗!楚墨告诉我手术很成功,你赶紧给我滚回来,还有病人等着你!”“病人?”洛兰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状况。封林没有再废话,直接给智脑指令,智脑一边播放影像资料,一边介绍病人的情况。病人叫泽尼,十八岁,七岁患病,到现在已经被病痛折磨了十一年。是脱靶效应导致的基因紊乱,免疫力低下,一点小病就有可能夺去他的生命。洛兰一看到他小时候的影像,就再移不开视线。这个孩子她认识,是阿丽卡塔孤儿院的孩子。在孤儿院里,生病的孩子大部分时间都必须待在室内,千旭有空时,常去看他们,给他们讲故事,陪他们做游戏。洛兰因为怕身份暴露,不敢出现在孩子面前,但她和千旭聊天时,常常会聊到孩子们的病情。封林说:“本来泽尼的病无从入手,但你在请假去大双子星前不是提交了一篇基因修复的论文吗?根据你的理论,我们可以修复他紊乱的基因。”洛兰紧张地说:“那、那只是理论。”“你的做事风格我很清楚,要是没有几分把握,绝对不会写出来。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基因委员会的十三位老教授都看过论文了,七位教授认为可行。”“可是……”“可是什么?你赶紧给我滚回来,病人已经再等不下去了!”洛兰盯着封林身后的屏幕,泽尼躺在无菌病房里,戴着呼吸面罩,连呼吸的空气都必须经过特殊处理。封林恳切地说:“我不是不能单独做这个手术,但是,你是理论的提出者,最了解一切。万一有什么意外,我处理不正确,不但会害死一个病人,还会让才萌芽的理论被学术界摒弃。到时候,本来可以康复的病人却会因为得不到救治死去。这个手术你必须在!”洛兰问:“病人还能等多久?”“最多一个月。”洛兰盯着泽尼的照片,下定了决心:“一个月后见。”封林笑起来:“我等你!”洛兰切断视讯,看着辰砂,期期艾艾、欲言又止。她刚让他别管她的事,就又转头想求他管了。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想要重生的手恢复到能做基因修复手术,一般人肯定做不到,只能求助于辰砂。辰砂没有为难她,淡淡地说:“明天我陪你去训练场。”洛兰满面羞赧,不好意思地问:“现在还不算晚,你有空吗?”辰砂沉默了一瞬:“有。”洛兰拿起一瓶营养剂,讨好地递给辰砂:“我们现在就去训练场。”时间有限,越早开始越好。辰砂审视着她,不解地问:“连自己都不想救了,却因为想救一个孩子,突然改变心意,为什么?”“不是毫不相干的孩子,是千旭照顾过的孩子,他肯定希望泽尼能恢复健康。而且……”洛兰咬了咬唇,瞪着辰砂,“我没有自以为是、胡乱许诺。我是不愿接受最坏的结果,因为我要努力争取最好的结果。我告诉千旭我会治好他的病,但他和你一样,都不肯真正相信我。现在,他已经失约,我……我一定会让他后悔的!”洛兰赶在眼泪落下前,转身朝着门外大步走去。一个月后,洛兰乘飞船回到阿丽卡塔。一下飞船,她就立即拨打封林的通讯号。封林问:“下飞船了?”“嗯,病人的情况如何?”“一切稳定,手术是明天早上九点。”洛兰紧张地问:“你发给我的病人资料我已经都看完了,还需要我准备什么?”封林笑起来:“你又不是第一次进手术室,紧张什么?为了这一天你已经准备了十年,现在好好休息就是最好的准备。”洛兰想到并不是她一个人做这台手术,封林会全程在场,轻松了一点:“明天见。”“明天见。”飞车停在辰砂的官邸前,清初和清越站在门口等候,看到辰砂和洛兰,弯身九十度鞠躬,齐声说:“欢迎公爵和夫人回家。”辰砂对清初、清越的异常热情没有丝毫反应,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直接回自己房间了。洛兰瞪了一眼清越:“你弄出来的花样吧?”清越殷勤地帮洛兰打开卧室门:“夫人,请进。”洛兰看到床上放着一件性感的蕾丝睡衣,床头摆着几个造型奇怪的蜡烛,郁闷地问:“你想干什么?”清越拿起一个蜡烛,献宝地说:“这种蜡烛里面含有刺激□□的信息素,能让公主和公爵享受到最美妙的夜晚。”洛兰把睡衣和蜡烛一股脑地塞到清越怀里:“和你的情人去享受吧!”清越满面困惑:“我以为公主和公爵朝夕相处了八个多月,感情大进,已经是真正的夫妻,殿下总不能和公爵做一辈子假夫妻吧?”洛兰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十分难看,眼睛内全是痛楚。清越被吓住了,小心翼翼地问:“公主,发生了什么事?”洛兰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指了指门,示意她出去。清越不敢再多说,抱着睡衣和蜡烛立即离开了。洛兰无力地坐在床边,打开个人终端,看着通讯录好友栏里唯一的名字:千旭。虽然亲眼目睹了千旭的死亡,可也许因为死去的千旭是兽形,她总是无法相信千旭已经离她而去。似乎,他们只是如往常一般,因为工作太忙,一段时间不能见面而已。明天她要为泽尼做基因修复手术,如果一切顺利,泽尼会恢复健康,她会得到基因修复师执照。往常,这么重要的事她都会告诉千旭。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洛兰拨打千旭的通讯号。嘀嘀的蜂鸣声从终端传来,洛兰安静地聆听,直到蜂鸣声戛然而止,通信中断,表示无人接听。洛兰发了条文字信息:“我回到阿丽卡塔了,明天要做一个大手术,有点紧张,希望一切顺利。你最近过得如何?有没有想我?”当然不可能收到回复,可洛兰依旧盯着屏幕,怔怔等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不切实际地期待什么。突然,个人终端响起嘀嘀的蜂鸣声,洛兰心神惊颤,仔细一看来讯显示是紫宴。洛兰按了拒绝,过了一会儿,一条文字信息发送过来。“洛兰,按照基地的规定,千旭租住的员工宿舍即将被收回,所有私人物品会被销毁。你应该想去看一下,有时间的时候联系我。”洛兰立即拨打紫宴的通讯号:“我现在就有时间。”紫宴干脆利落地说:“我在千旭宿舍门口等你。”洛兰匆匆忙忙跑出门,要上飞车时,辰砂突然出现,冷冷地问:“你要去哪里?”“去千旭的宿舍,和紫宴约好了。”“我送你。”辰砂拉开车门,坐进飞车里。洛兰看无法拒绝,只能一声不吭进了飞车。辰砂没有用自动驾驶,手动驾驶只用了十几分钟就赶到千旭的宿舍。他没有下车:“我在车里等你。”洛兰走到千旭宿舍门外,看到紫宴一身简单朴素的白衣黑裤,倚在栏杆上,看着漫天晚霞发呆。景色无比绚烂美丽,可这只花蝴蝶身上透着孤单寂寥。听到她的脚步声,紫宴回过身,给智脑下达指令,宿舍的门缓缓打开。“千旭在前线服役时有一个遗嘱,存款和抚恤金捐赠给阿丽卡塔孤儿院。他是孤儿,私人所有物没有人接收,按照规定,只能销毁。你如果有想要留作纪念的,我可以做主留下。”洛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和样板间一模一样的客厅、饭厅、厨房。是不是因为他一直知道有这一天,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才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拥有?洛兰悲从中来,恨自己没有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没有早一点表白。如果千旭早一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会不会对自己好一点,让自己多拥有一点?紫宴也没有想到千旭的宿舍会是这样,干净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连回避到外面的必要都没有。他轻声说:“我在这里等你。”洛兰去了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毛巾挂得整整齐齐,四周纤尘不染,像是一个打扫干净的酒店房间,随时可以让陌生人入住。她拉开衣柜,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套日常穿的便服和两套工作时穿的军服,洛兰拽起衣服贴到脸上,已经浆洗得干干净净,嗅不到一丝千旭的气息。洛兰以前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严苛,现在全明白了。在死亡的阴影中,他像是一个孤身作战的战士,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尽可能不给来收拾他遗物的陌生人添麻烦。洛兰走进健身室。四周纤尘不染,所有器材都整理得纹丝不乱,只有地上放着的一个陈旧黑匣子表明这个屋子有人使用。洛兰坐到地上,拿起黑匣子,按了播放,古老悠扬的歌声在空荡荡的健身室里响起:当风从远方吹来你不会知道?我又在想你那些一起走过的时光想要遗忘却总是不能忘记你的笑颜?在我眼里你的温暖?在我心里以为一心一意就是一生一世不知道生命有太多无奈所有誓言都吹散在风里为什么相遇一次遗忘却要用一辈子风从哪里来吹啊吹吹落了花儿,吹散了等待沧海都化作了青苔…………千旭在离开前正在听这首歌吗?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世间没有什么可以永恒不变,但思念会缠绵入骨,与生命同在,直到呼吸停止。洛兰摸着黑匣子上的蓝色迷思花,眼泪一颗颗滴落在花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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