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安静的小院。男主人到来之前,只有一个年老的花匠和他年幼的孙女居住于此。花匠每日收拾着小院,照顾着院里的花花草草。此处位于距离杭州西溪不远的湿地水岛之上,山水灵秀,旧时曾是一些富贵风雅之士的别墅所在。几经岁月,昔日的亭台楼榭已成烟尘。后来,便有十余户渔家居于此,舟为马,桥做路,水为田,岛做家。再后来,此地被一港商购去,原住民被迁出,港商将旧屋修葺翻新,这些修葺一新的、别具水乡情致的宅院就成了极少数人的私宅。老花匠姓卢,为人本分却也极会看眼色行事,他虽没见过这屋子的主人,却也知道能在此处有私宅的人,不是平常人。老卢家的主人是岛上最为神秘的人物,因为这么多年,从没有人见到过他。岛上本就不足十户人家,多是度假小居。三月杨花起,八月桂花香,十月芦花飞,西溪最美的季节,也是此处最热闹的时候。主人间未必相互招呼,但主人离开后,在此看护房屋的工人们,就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凑到一起闲谈:谁谁的家里是做什么了不得的大生意的,谁谁谁家主人吃饭用的碗都是清官窑里的,或是谁谁谁谁家的主人有什么不足与外人道的癖好……但唯独老卢这里,常年只有他和孙女,从没有人见过老卢的主人,只知道他姓程。后来,工人们就纷纷猜测,老卢的主人如此隐秘,十有八九是贩毒的。而且,是大毒枭。这是五年来,老卢第一次见到他,这处私宅的主人。沉默。这是老卢对他的第一印象。天已尽寒,老卢如常收拾着院落,看着坐在藤椅上面容清俊的男子。他已在此坐了一下午,傍晚的寒意已经浸染了他的身体,他却丝毫不知,只是出神地看着隔壁小院,似是要将谁望穿一般。兀地,他隐隐咳嗽了几声,却又生生压了回去。老卢连忙进屋,倒来小孙女早已热好的米酒,递上去,说,程先生啊,天儿冷了,您喝点儿米酒,驱驱寒吧。他接过,冲老卢笑笑,刚饮下一口,咳嗽得却更加厉害,让人揪心。他的咳嗽声,让老卢想起隔壁不远处小院里曾住过的那对小夫妻——此处唯一长住的一户业主。每及天寒,那个眉眼俊挺的男人不小心着凉打喷嚏时,女人总会缓缓走出来,给他披件外套,一面给他整理衣领,一面轻声埋怨。手指纤长,眼波婉转。一颦一嗔,皆是心疼。想起那对神仙眷侣一般的小夫妻,老卢突然觉得自家男主人身上是掩不住的孤单,无边的孤单。孤单。是老卢对他的第二印象。老卢忘记自己是如何脱口问出这句话的——程先生,您没带程太太一起来啊?话刚出口,见他面色微愕,老卢自觉多言。随即,老卢讪讪而笑,自言自语弥补一般说,哦哦,我多嘴了,多嘴了……呃,程先生……还是单身?说完,老卢又自觉无趣地干笑了几声。他愣住了,似乎从未想过老卢会如此问。半晌,他才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笑了笑,说,我,有妻子了。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抬头,望着远方,隐约有极做平淡的叹息,他说,只是,我的妻子,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语调平稳,却那么执拗而认真。老卢见他并不因自己冒失而生气,还礼貌地回答,便放下心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自言自语一样说,哦哦,那年底时,程太太就回来了吧。春节了,得团圆啊。他没回答,只是笑笑,将戒指握在胸前,如同抵死拥抱一般。他知道,这句话,此生此世,他永远没有机会告诉她——这一生,遇到过你,便已经是我们最好的团圆。

起落参商终不见,人如棋子梦如真。云中谁寄锦书来。272他说,我现在在乎了。不觉又到圣诞节。有雪飘落。我在小岛的宅子里,依然是程太太。只是,再也没有那个闲敲棋子落灯花的程先生。那个孩子,生化妊娠了。医生说,这是很常见的早期流产,一般发生在妊娠五周内,很多人都会当做推迟的月事无视掉,只是程先生,您的太太求子心切,太早地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当时的程天佑,就在我的床边。他点点头,送走了医生。他说,姜生,你没事吧?我没作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着他,淡淡地说,如了你的愿对吗?然后,我笑笑,说,你说得对,有些话为时过早,我得生得下来。我果然,生不下来……我连你的孩子也生不下来,我还怎么能去苛求,你爱我?我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他走到我面前,抱着浑身发抖的我,喉咙里,生生压抑的,是克制的痛苦喘息。他说,姜生,对不起。我却知道,我不能怨他,早在很久之前,我就知道,我无法再怀孕——确切地说,因为RH阴性血的关系,即使怀孕,我也无法保住自己的孩子,在足够的月份,它会因为溶血,自然流掉——只是,人,总不甘于命。可是,我却仍怨他,拍打着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掉自己失子的痛苦。就在我们之间的关系,在这一刻,看似要缓和下来的时候,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陡然落下——网络上突然出现了很多年前,小鱼山不堪回首那一幕的视频截图。然后,我仓皇地扔掉手机,关掉电脑,将自己封闭在森森的程宅里,网路上,关于“程太太”的流言四起,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她好像是我大学同学呢。大学的时候,就常见有豪车接送了。——她是我高中同学,十几岁就跟着有钱的子弟混了,啧啧。——她是我幼儿园的同学……——原来,这个“程太太”不简单啊,要不怎么能勾走程家继承人…………有些痛苦,是不堪回首的。程天佑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像一只见不得光的仓鼠一样,躲着;他看着我,意外地冷静,说,或许,你该离开这里好一些。我抬头,看着他,茫然至极。他说,你在城里,难免被打扰,我怕影响你的心情。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着他,说,你是怕影响到你的心情吧!他说,随便你怎么想。我突然像傻了一样,说出了自己曾经鄙视了无数次的傻女人才会说的傻话,你说过不在乎的!他说,我现在在乎了。那一天,他用五个字,杀得我丢盔弃甲。然后我就一直哭,我像个脆弱的傻瓜一样,一点都无法冷静,无法清高,只会哭,喃喃着,你说过不在乎的……凉生回到程宅的时候,程天佑已经失踪了五天。这五天里,我拨打过他无数次的手机和电话,并没关机,却从不回应——这比关机更令人窒息绝望。程天佑的母亲,从香港来到了这里,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一直传说中的太太——我的婆婆,却是在这般狼狈的时刻。她人很好,向佛,言少。凉生回来的时候,也见过了她,喊她舅母。她看凉生的表情,甚是爱怜。她要凉生在国内多住些时日,凉生便托口公司事务太多婉拒了,他说,我回来取些资料,这就走。院子里,我撞见凉生的时候,愣了,他看到我,也愣了,最后,还是走过来,他说,最近好吗?我抬头看看他,努力笑笑,说,好。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生活中暂时遇到的这份不如意,他是我的哥哥,我不想他为我担心。他放心地点点头,又问,他好吗?我点点头,说,他很好。相顾无言。我抬头,说,你好吗?他点点头,微笑,说,好。我笑了笑,突然想起沈小姐,又问,她好吗?他沉默了一下,看着我,微微一笑,非悲非喜,说,她刚才告诉我她很好。后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那天程天恩对我说,听说三弟又回国了,我得去找他叙叙旧。于是,当天夜里,凉生突然出现在我的房中,刘妈吓得脸色苍白,却只能退出房门外。我看着他,起身,缓缓地走到露台上去。他跟了出来,他说,这一切,天恩都告诉我了!你不好!你过得并不好!姜生……未等他说完,我突然打断了他,转脸,看着他,说,我的公爹一直是个散仙般的人物,听说,是因为很久之前,爷爷文革中的遭遇有关,他才习惯游戏人间。凉生看着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我说,所以,这么多年,我的婆婆过得极其辛苦和不易。但是,她告诉我,好名声,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丢了,就再也不能拥有。我说,她说,对于年轻女子来说,好名声是她最好的嫁妆;而当你老了,好名声又是你留给儿子最体面埋葬自己的棺椁。我看着凉生。凉生也看着我。在这静寂的长夜里。在这漫天星辰的露台上。最终,他点点头,只是将一个信封递给我,没再说话。我奇怪地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抬头,疑惑地望着他。他看了我一眼,眼睛低低的,睫毛那么清晰,如同坠翼的天鹅一样,努力轻松地一笑,说,这信封里,是一张飞法国的机票。机票?我迟疑了一下。他点点头,声音竭力地平静,他说,以前我有个恋人……只是,后来,是我不好,去了法国,让她等了我四年。他抬头,望了望天空,仿佛是在克制某种情绪后,说,拜托你告诉她,这一次,换我等她,多久都没关系,我等她。等她想起我,等她记得她爱过我……我平静地看着他,说,那这你应该给她才对。他笑笑,说,机票呢就放在你这里了,等她想起我,她会来找你的,记得把这张机票给她。记得一定告诉她,我……我低头,没说话,眼尾有一抹酸涩的凉意就那么直冲眼眶。剩下的那三个字,凉生没再继续说下去,他说,我走了。于是,他就真的走了。我却连说声再见的勇气,都已没有。我忘记自己在露台上待了多久,直到程天佑缓缓地从屋子里走了过来,他黝黑的眼眸,如同贪吞掉冷夜的兽,我才回过神来。他将一条羊绒围巾搭在我的身上,说,怎么站了这么久?不冷吗?我回头,看着他,下意识地将信封挡在身后。……就这样,小鱼山的那根稻草,导致我被刺配回了小岛的家。离开程宅的那一刻,我仍不死心,傻傻地将那把钥匙挂在他胸前,就像是之前,他挂在我胸前那样,我说,我等你。你要记得回家啊。直到那一刻,我仍相信他是情非得已。他没说话。车门关掉那一刻,我听到,金属落地的声音。清脆,而绝情。273对不起。2013年的圣诞节,我抱着一个苹果,慢慢地啃,直到手机突然响起的那一刻——我手忙脚乱地拿起电话,说了一声,喂,我就哽住了。那一刻,满嘴的苹果,吞不是,吐不是,说话也不是。他在电话那段,说,圣诞快乐。然后我就哭了。他说,你没事吧?我点点头,说,我很好。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电话那段,他沉默,我立刻战战兢兢地解释,说,对不起,我不问了,我不哭了,我不烦你,对不起,对不起。274心愿。在她仓皇的对不起声中,他挂掉了电话。熟悉的小院,眼前的树枝影里,是一扇窗,窗前,是她啃着苹果,接起电话,明明伤心地哭,却又仓皇道歉的画面。她哭着鞠躬,边鞠躬,边道歉——即使电话那边的他,根本看不见。这一幕,他看得心酸不止,红了眼眶。他也仓皇地转身,他生怕自己忍不住,冲进了房里,将她紧紧地抱住,不管生死是明天还是今晚,不管未来怎样,只要同她在一起,哪怕一秒的时光。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她的心里有了自己,他不想一旦自己死去,她便在这世界上,伤心欲绝地一个人面对;他宁可在他活着的时候,她慢慢对自己淡了感情。离开的时候,一根枝桠突然划过了他的脸,他轻轻推开,却发现上面刀刻着的蝇头小楷,扯过来定睛看,却是一行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那是2012年的圣诞节,她刻给自己的话,彼时,他送给她一条星月项链。——我刚为这礼物去刻了一行字,我的心愿,在树枝上。——什么字?我去看看!——不行!我的心愿。明年这个时候,才准看。前提是,你能找到这条树枝,这行字。——好吧。回忆奔涌而来,嗜血般的腥甜,他回头,看着窗户前,那个依旧在哭着啃苹果的她,眼泪终于冲出了眼眶——2013年圣诞节,他落荒而逃,在他们曾相爱过的地方。275恩爱。小安曾问他,叔叔,你什么时候会再来?他说,明年这个时候吧。老卢一直以为那是大人哄孩子应付的话,他没想到,自家主人,真的来了,在圣诞节前两天。还带着一只叫冬菇的猫,对他横眉竖眼的猫!但奇怪的是,他对那猫,却无比的宠溺与温柔。小安今年六岁了,她开心极了,那个电视机里才能看到的美男子再次出现了。还是那句话,小孩子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日子一天一天的冷,他就一天天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陪老卢的小孙女小安玩,更多的时候,对着隔桥的院子静静发呆。老卢走上来笑笑,说,以前住了夫妻俩,很恩爱。他抬头,有些惶惑,像是小学生求知一样,又似乎是无意识地重复了老卢说的了这三个字,很恩爱?然后,他就笑了,安静的眸子里似乎是一种心酸的安然,唇角勾出一个无比动人的弧。小安在一旁看得直发呆。老卢点点头,看了一眼那院子,说,说起来也奇怪,现在只剩下女主人。他们也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女主人很不错,经常会带小安玩。小安立刻噘嘴,说,你为什么不跟叔叔说,小安也不错呀,经常陪姐姐玩。老卢无奈,纠正道,是阿姨。他咳嗽得越加厉害,倔强地不肯咳出太大声,起身,手却不小心被栅栏上跷起的铁钉划破。他吃疼了一下,紧缩。老卢忙上前,一看他手上的伤,刚要冲回屋里找东西给他包扎,胡乱找了一通找不到,只能抱出一堆纸巾,却见他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自己勒好伤口。小安在一旁忙着冲他的伤口“噗噗”地吹气,一边吹气一边说,隔壁的漂亮姐姐就是这么帮那个帅叔叔吹气的!帅叔叔修篱笆弄伤自己的时候。老卢在一旁忙着纠正,是漂亮阿姨!辈分乱啦!276圣诞节。小院那丛移来的酸枣树,枝桠上已经模糊的刻字,那段年少的时光的罅隙里,苍云白狗,浮生若梦。影影叠叠的,是那个小小的女孩,在他的眼前,眼角的泪,唇角的笑。他轻轻地抚摸着酸枣树的枝桠,如同隔着岁月,触碰着她,轻轻地擦掉,她眼角的泪,然后,牵起她的手,带她回家。就这样,那个小小的男孩,和那个小小的女孩。一辈子,都也不曾分离。而这一切,终于归了流年,刹那芳华,匆匆而去,谁也留不住。他唇角的笑,最终凝固,抬手,一刀,一刀,在枝条上,刻下了十个字,覆盖住了原来的字迹,凌乱模糊——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耳边萦绕着的是八个月前,程天恩的话。他说,你知道她为什么嫁给我哥哥吗!就是为了惩罚你!现在我哥哥知道了真相,所以,她各种不幸福!前些日子小产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苹果,狠狠地啃了起来。眼泪冰冻在眼眶里,不会流下。你看,我不是小孩了,我会掩饰自己的心了。你看,我也相信了你的相信了。你看,我也在圣诞节的时候,完完整整地吃下一个苹果了,可是,我的你,却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收拾好表情,回到屋子里的时候,老卢正局促不安地在餐桌前来来回回地走,他一直在屋子里看着自家主人在屋外狼吞虎咽一个苹果的背影,心里无比地懊恼,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去准备点儿水果呢!主人一定是这两天没吃水果想水果想疯了。完了完了!他是疯了吗!去啃酸枣树了!他进门的那一刻,老卢看到他,尴尬而内疚,说,我已让小安去隔壁看看,有没有新鲜水果……您一定是想吃水果了吧?他愣了愣,随即笑笑,摇摇头。小安飞快地跑过小桥,跑到隔壁院子里的时候,她正望着在树枝上轻轻刻下的一行小字发呆。那是去年,他送她星月项链时,她刻下的心愿。刚才,他来过电话,礼节性的问候。从结婚到现在,一年半了。他似乎还好。可是……她的眼眶红红的,越想越心碎。冬日无宴,对谁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小安跑过来看到的时候,有些恍然大悟,说,原来你也在树枝上刻字呀!我们家主人好像也在刻字呢,我爷爷还说他是在啃酸枣树呢。她看着小安,有些愣。那天,家中并无水果,唯一只有她手里啃得破碎不堪的苹果,小安悻悻,她对小安说,我送你。277团圆。那一夜,饭菜与米酒香。老卢一直觉得自己很知分寸,不该问的半句都不问,虽然,他也很好奇,主人到底何方神圣,是做什么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那一夜,老卢自己也忘记了,自己如何脱口问出这句话的——程先生,您没带程太太一起来啊?话刚出口,见他面色微愕,老卢自觉多语。旋而,老卢讪讪而笑,自言自语弥补一般,哦哦,我多嘴了,多嘴了……呃,程先生……还是单身?说完,老卢又自觉无趣地干笑了几声。他愣住了,似乎从未想过老卢会如此问,半晌,他才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笑了笑,说,我,有妻子了。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抬头,望着远方,极力平淡却隐约是叹息,他说,只是,我的妻子,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语调平稳,却那么执拗而认真。老卢见他并不因自己冒失而生气,还礼貌地回答,似懂非懂点点头,自言自语一样,哦哦。那年底,程太太就回来了吧。春节了,得团圆啊。他没回答,只是笑笑,将戒指窝在胸前,如同抵死拥抱一般。他喃喃,这一生,遇到过你,便已经是我们最好的团圆。遗憾的是,这句话,此生此世,他永远没有机会告诉她。突然,小安蹦蹦跳跳走进来的时候。老卢说,怎么这么久?小安笑嘻嘻,说,和姐姐站在窗外看月亮啦。老卢忙走了出去,四下望,不见人影,说,又说谎!小安跳出门去,嘟着嘴,说,咦!姐姐刚刚明明就在这儿。那一夜,小安磨磨蹭蹭地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将唯一的苹果再次让给了餐桌前的他,她说,隔壁姐姐说,嗯,圣诞节的时候,嗯,完整地吃一个苹果,你等待的人,一定会在某个飘雪的圣诞,重新出现在你面前。他手里的碗,重重地落在地上。278空。他疾步而去,那座小院里。却是人去楼空的模样,草木凄凄,回头,那柄树枝上的字,依稀可辨——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279完整。圣诞夜,我送小安到院门前,八宝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她说,姜生,我不干了!老子刚要圣诞约会,她又自杀了!我驱车到医院的时候,小九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八宝冲着我挥了挥手里的纸,是小九割腕时,留下的遗书,只有一句话——我不是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只是,我太想去找你。小武,我好想你。八宝说,你知道吗?那场面老文艺了。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红苹果!然后一床血。当我转头的时候,却发现小九已经从床上下来了,站在病房的窗前,身上拖着乱七八糟的管子,她也不管不顾。我直接吓傻了,我说,小九!你冷静!她冷静地看着我,说,你别过来!她转脸,看着窗外白白的雪,突然说,年轻的时候,都说,圣诞节,完整地吃一个苹果,你等待的那个人,就会重新出现在你面前……可是今天,我都吃吐了,他在哪里?她哭着说,姜生,他就这么不见了!八宝在一旁冷哼,说,他当然得不见,否则还不被你糟蹋死啊!小九仿佛听不到,突然爬上窗台,我直接崩溃了,八宝似乎比我更崩溃,她尖叫着——啊啊啊!好了!别闹了!北小武没死!我直接蒙了。小九“砰”的一声掉了下来。那天夜里,“死去”几乎一年的北小武,终于出现了,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昏黄的灯光,头发那么长的他,不改的,还是英俊的脸。人生,有的时候,就像是一场戏。戏,需要考虑合不合逻辑。但是,人生,却从来不必考虑,它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就在我想冲上去,抱住他“哇哇”大哭的那一刻,八宝似乎想放松一下气氛,她说,下面请让我为大家介绍一下,北过先生。北小武没理她,他看了看小九,看了看我,眼眶突然红了,他说,你瘦了。我还没来得及哭,小九就扑在他怀里,“吱吱哇哇”地乱哭一气——八宝在一旁,冷静地看着他们,对我说,我终于知道北小武为什么会被猴子给推下峨眉山了,因为他抢了它们的母猴子呗。后来,我们才知道,为什么八宝会称呼北小武为“北过”——因为那场群殴之中,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失血而导致了组织坏死,最终截肢。也就是这个原因,北小武在手术室里,在截肢手术通知单上签字那一刻,他对八宝吼,就说老子死了!你听到没有!赴死一般决绝。这一个圣诞节,小九在他的怀里哭泣着。他平静地说,小九。现在,你看到了。这样的我,已经配不上你了。我再也握不住画笔,再也不能画出你的样子。我甚至,再也不能给你一个拥抱……小九就哭,抱着他空荡荡的袖子哭,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北小武,你听着,我们俩,能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完整。我将脸别到一旁,不去看。八宝在一旁,不改冷哼的态度,说,擦!真以为自己是小龙女了!圣诞雪夜,我和八宝在门外,听雪落无声。现在可以想象,那个出租屋里一定甜如蜜吧。我们家的北小过同学一定在努力地与小九一起,合削一个苹果,然后,说不完的话,一同回忆着这些年,他等过她的每一个圣诞节。我看着八宝,笑笑,说,他们两个人也算历尽磨难,终于走到一起了。真好。八宝说,男人轻浮,女人风尘,倒也般配我说,你不会还爱着他?八宝说,怎么会!我只是作为朋友替他们俩庆幸,你说,他们幸亏找到彼此,不然一个人怎么对抗全世界啊?!突然,一个小女孩,三岁的模样,怯生生地走了过来,奶声奶气地,说,阿姨,我要找妈妈。八宝正在忧伤,说,我不是你妈妈。我抬头,却见小女孩的身后,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看着我们,拘束地笑着。一身风雪。280梦一场。那天,是2013年的圣诞节。小九最后,跟着那个中年男人离开了,怀里,抱着的是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姑娘,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就在我们以为最终幸福了,生活却同我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用残酷的现实告诉我们,幸福就是昙花一现,梦一场。那个中年男人说,我找冯淑仪。八宝说,冯淑仪?不认识!中年男人急了,说,医院里的人说她跟你们一起!你们怎么能骗人!你们……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魏家坪,小九曾经说过,她有一个贤惠得不得了的名字。我问他,你叫什么?他说,何德忠。我说,你等我。然后,我就走进了那间原本温暖的小屋,带着那个男人冰冷的名字。小九当时正在给北小武喂苹果,她的手明显在我说出“何德忠”的名字时,僵住了。我却忍不住了,转脸,说,他就在门外!北小武看着小九,那眼神,从天堂到地狱,一瞬间的模样。那天,小九一直哭,在我们的面前,她说,如果说,那些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过的,乱七八糟,无比仓皇。我重病的母亲,被迫吸毒的我自己,于是,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扛起这一切。就这样,我糊里糊涂地嫁了人,糊里糊涂地生了孩子。北小武看着她,我也看着她,是啊,她无数次咒骂北小武的时候,都说自己已经结婚了,有孩子了,要他死心。只是我们不肯相信!我们自私地以为,小九还是我们印象里的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女孩,从不肯相信,生活的残忍和时间的长度,足够将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女孩变成妈。八宝带着那个小女孩走进来的时候,小姑娘看到小九的时候,喊着妈妈就扑进了她的怀里。小九哭得撕心裂肺,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许多的对不起,不知道是说给北小武,还是说给自己的小女儿。她说,我不知道怎么,突然犯了这样的糊涂,小武,当你出现的时候,我以为我还是单身,我以为我还可以拥有爱情,我以为我还可以是那个横行霸道的小九,我以为我能抛弃她,就像擦去我其他所有不堪的过去一样。从此好好地生活。可当她出现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的自己,我知道,我做不到,我不能再让我的女儿变成另一个小九。我都爱不起的自己。小女孩懵懂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北小武一直没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对那个小女孩伸出了手,说,乖,喊叔叔。小女孩就怯生生地喊了他一声,叔叔。后来,北小武说,那个小女孩出现的一瞬间,就击碎了他所有的决心——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小九,那个被母亲追逐所谓爱情而狠心遗弃的小女孩,此生,风雨飘摇。这一切,仿佛历史重演。那天,北小武把小女孩抱起说,乖,叔叔让妈妈带你回家。那天,小九离开了。北小武说,谢谢你肯给我这场海市蜃楼般的爱情。他说,我一点都不后悔遇见你。能在最好的时间,遇到我最心爱的姑娘,虽然,这一生,只能与她错肩,但是我知道,她是多么地爱我,爱过我,已足够。他说,小九,好好地过日子!才不辜负我们年轻时候这么爱过啊。只是,他的面前,没有小九,所有的只是空气——作为一个男人,他所能做的,只有放手,而不是说这么长串煽情的词,即使那是出自肺腑。所以,他只有在这一刻,将它们交付给空气。八宝愤愤的。北小武很平静,他说,在我面前,她只是一个纯粹地肯为爱情赴死的女人。可在这个孩子面前,她又是一个牵挂满心的母亲。八宝说,别侮辱爱情,你们那是奸情!北小武没说话。那一夜,柯小柔家的小女儿诞生了,他给我们发来短信,分享为初生的新生命而起的喜悦之情。说起来,去年十二月那次怀孕是误报,空欢喜一场;却在今年三月草长莺飞的日子,他们真的有了爱情的结晶,如今,瓜熟蒂落。他说,我闺女!小蛋壳!这世界,无论性取向如何,但对于爱,却都一样,为人父的喜悦,也都一样。那天夜里,我们在北小武的房子里喝酒庆祝圣诞庆祝爱情庆祝小蛋壳来到这世界上。八宝看着小蛋壳的照片,问我,姜生,你说,人这辈子知道自己来这世界,是要吃苦受罪的,还会来吗?我想了想,说,会啊。她说,为什么,自虐吗?我说,因为有个人,会在这世界上,等你,陪你哭,陪你笑,陪你受罪!她摇摇头,说,骗人!北小武突然举杯,说,干杯!敬母亲没有爱情!那一夜,他喝了很多酒,却怎么也不醉,他说,姜生,怎么办?我看着他,笑笑,却并没有告诉他,小九离开时,要我告诉他的话——她说,姜生,替我告诉北小武,我很后悔用这样的我,让他遇到。她说,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一定好好抱住那个被母亲狠心抛弃而哭泣不已的小女孩,我要告诉她,你必须好好的,保护好自己,保重自己,因为,将来,会有一个叫北小武的男孩,他会很爱你。你得配得起!281小蛋壳。那一夜,直到黎明。北小武终于喝醉了。千杯不醉的人,喝一千零一杯的时候,总会醉。就像在这红尘,你总觉得爱了那么多,却遇不到真正对的人,其实下一个的时候,就是他。就像那些曾经让你痛苦至极的事情,总有一天,你会笑着说出来。就像你以为再也原谅不了的人,却突然想起他。北小武突然醉醺醺地说,姜生,你说,人能不能重活一遍啊。姜生,我想他——电话中,很清冷的一个秋天里。要有多么冷酷的心,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北叔:小武……爸不行了……想看你最后一眼啊……孩子……北小武:我妈当初也想看你最后一眼吧!她也求你了。北叔:我当时不能去见她啊,会被判死刑的。北小武:可你今天还不是得死。北叔:……一年多后,遍体鳞伤的圣诞节,北小武哭着说,姜生,我好想他。八宝将脑袋伸了过来,也靠在我肩上,说,姜生,我也好想他。然后,她就哈哈大笑,吐着酒气说,你知道吗?那一年,在酒吧里遇到了他,他说了一句操,我就在心里默默铺开了床……她说,北过,爱我吧!她说,我是个好女人!她说,北过,让我给你也生一堆小蛋壳吧!282圣诞老人。圣诞节那一天,颜泽说,苏杭已经出手了,她怕是在劫难逃。他没说话,从岛上离开,他就不想说话,满脑满心,都是她说对不起时的可怜模样,他快疯了,没死于肺病,怕是已死于相思。颜泽悄然离开,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对付八宝那样的女孩,程天佑会将打主意到苏杭身上。难道,就是因为,爱是最好的惩罚?圣诞节后第一天,颜泽兴冲冲地拿着最新的体检报告发疯一样冲进房间里找程天佑,他说,程总!真的有圣诞老人吗!他几乎喜极而泣,说,您的身体恢复了!程天佑一惊,飞快地拿过体检报告,他脸色微微一沉,说,去找这两份体检报告的医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颜泽说,好!他说,老爷子估计开心死了!程天佑说,怎么?颜泽说,这份体检报告估计早已经被龚言交给老爷子邀功了。程天佑说,不好!颜泽刚要问怎么了,却见程天佑已拿起外套,匆匆出门。283消失。暗黑的窗,闪过一丝光。老人看了一眼那份体检报告,眼里闪过一丝锋锐的光,说,如此说来,大少爷这是……好了?龚言愣了愣,说,我也奇怪。老人说,快去找去年做体检报告的医生!快!龚言说,不瞒老爷子,我早已去找了。但是他早已经移民了。老人眉毛挑了挑,说,移民!他长长一声叹,说,算了。然后,他看着龚言,说,我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龚言说,老爷子,您是大善人啊。他说,我老了。龚言说,老爷子,您长命两百岁。他笑笑,说,有些人却偏偏嫌命长啊。龚言小心翼翼地看着老人的脸,小心地察言观色着。老人说,她还在小岛上?龚言忙点头,说,大少爷一直以为他那方无产权住所您不知道!所以,就将她安置在那里,许是怕……老人笑,怕什么?难道我能吃了她不成?!龚言说,老爷子怎么会!只是,大少奶奶送了大少爷一顶绿帽子,我们做小的的都看不下去了。虽然大少爷将她安置在水岛上,又秘密买通了当红的苏曼,给了她一大笔钱,好大一笔!让她认下那些照片上的女人是她,从此远走高飞他国。但是,明眼人,还是明白。另外,我听说,大少奶奶怕是不能生育……老人的脸阴沉着,说,你们做小的的看不下去了,会怎样?龚言看着老人,说,老爷子,我们不如趁大少奶奶自己在岛上,趁早一了百了!老人震怒,说,胡闹!龚言却心里跟明镜似的,从老人说那句“我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开始,就已经提示他,言啊,你该去做点儿亏心事了!这么多年,他是主,他是仆,主人的心自己再搞不清楚,还做什么管家。老人说,我累了!然后,他就走了。暗黑的光下,龚言拨通了那个电话,那是一个谁都不会料到的人,他说,让她消失吧!立刻!284为雪白头。程宅。他已经离开这里,一年多了。他退休了,彻底放手了,在他做完他认为该做的最后一件事后。圣诞节这一天,那棵古老的水杉下,他再次站在那儿,苍颜白发。这里埋葬着他心爱的女人。他说,夫人!我又来絮絮叨叨地打扰你的清梦了。他说,其实,今天啊,我来,就是想把很久之前没对你说完的话,说完——如今,我也老了,想为自己的心,去做一件事。他说,他未能成全我们的,我已替他成全了他们。我们未能完成的爱情,就让他们替我们完成吧。离去的路上,他碰到了老陈,微微吃惊的模样,说,三少爷可好?老陈叹了口气,说,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老伙计,你说,他怎么能好!钱伯没作声,其实,于凉生,他内心有愧,因为,所谓的成全,就是牺牲了凉生——一年半前,那份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显示凉生的肺部出现了问题,不可逆的肺纤维化!那时,他正在想,如何成全程天佑和姜生。这份体检报告却让他眼前一亮,他根本不会去追究凉生为什么会招上这种毛病,是不是因为陆文隽曾经下的药,他所关心的,只是他的成全有了法子,于是,他对医生说,你弄错名字了。医生说,怎么会!他看着他,默默地在纸上写下一串巨大的数字,说,我说错了!就是错了!医生看着那串数字,最终点点头,说,果然错了!钱伯看着老陈,拍拍他的肩膀说,让三少爷多保重身体。老陈不明白钱伯怎么会突然关心起凉生,但仍然点点头。钱伯缓步离开,这个世界的残忍,年轻人大约还未彻底领会,便开始说着痛,这儿痛那儿痛的。真正的残忍,怎么能让你感觉到痛呢!真正的残忍,是你一生都不知道真相!幸福地活在假象中,却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天真模样!285我明白你会来。我回到水岛之时,天已向晚。因为有雪,路有些滑。那把大大的钥匙,依然被我傻傻地挂在胸前。推开院门的那一瞬间,一只猫突然走到我的脚边,咪咪喵喵地叫个不停,我定睛一看,直接傻了,冬菇?!冬菇甜蜜地冲着我叫了两声,那声音就像是,你爹地你妈咪不是老子是谁!你还认得我啊!我惊魂难定,抬头,四处寻找。那个脚步声一声声响起,一声声向我走过来的时候,就如同踏在我的心脏之上,我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看,那个黑色的身影,从暗夜中来——冬菇这个叛徒,早已经黏黏腻腻地跑到他的脚边,喵喵咪咪地叫个不停,仿佛漂泊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心爱的主人,谄媚至极。我的眼泪,就这么滑落了。那一天,有雪落下。就像是那本旧书里的,他写给她的话——我明白你会来,所以,我等。〔全文终〕

云中谁寄锦书来。238所以,姜生,我们要好好的。我始终记得那一天,婚礼之后,我们随着常山回到了程宅。早已料到的,逃也逃不掉的劫。水烟楼下,从天明到天黑,从天黑到夜深。雨落下,无处可藏。等待是最煎熬,因为答案的底牌,永远不是握在你的手里。程天佑从水烟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觉得失却了那种勇气——那种笃信的勇气。笃信爱情,笃信他,笃信他会来,笃信我能等。仿佛终于等到了答案,却不敢去打开。多么怕,他开口,便是,这场婚礼你忘记吧。我几乎是有些仓皇地转身,他疾步上前,拉住了我的那一刻,我才不敢相信地回头看着他。雨那么冷,他的手却那么暖。人低到尘埃里时,不自信是爆棚的。我生怕这么长的时间里,他的祖父,只是跟他和颜悦色地说,你不要和她在一起,乖,听话,好宝宝。于是我说,哪怕他让你失去一切,一无所有,换和我在一起,你也愿意吗?他看着我,抬手,轻轻,理了理我因雨凌乱的发,笑笑,现在呢,这句话,怕应该是我问你,我已一无所有,你还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然后,就这么一句话,我就智商为负了,哭成白痴了。虽然好多事记不得,但总觉得,不知道是哪辈子哪一世的记忆里,我曾如此狼狈地输过一个人,失去过一个人。是宋代吗?我的良人,他成了驸马。跟着敌国的公主跑了。挺好。幸亏残存的记忆,不是坐标原始社会。我的男人猿,他跟着一只母猩猩跑了……他将我拥在怀里,说,别哭了。闹到这么晚,春宵又这么短。他说,不如咱们赶紧回去。你帮我揉揉手指。签了好大一堆不平等的条约呢。一直签到这么晚,手指好累的,老婆大人。我看着他,风雨之中,如此安稳的怀抱,我哭得更厉害了,我抽泣着说,你有没有带点儿钱出来啊,我不能跟着你过苦日子,我会跑路的。他说,糟糕,我忘记了。——我一定会跑的。——我也跟着你跑。——我跟别的男人跑。——好!我跟着。我们一起毒死他。谋夺财产,重新发家。——程天佑!注意点儿形象好不!你是土豪家的公子啊。——没了!没了!什么都没了!我不再是土豪家的公子了,只能是一个等着你发家,然后专心给你做二爷的人了。那一天的程宅,风雨夜,程天佑带我离开的时候,程天恩坐在轮椅上追上来,并没有撑伞,雨淋湿了他的衣服。他看着程天佑,笑笑,说,以前,爷爷要凉生选的时候,你说幼稚的人,才会为儿女私情放弃家业,放弃责任,如今,你也一样做了这么幼稚的事。程天佑看着他,良久,他说,我从未想放弃自己的责任。我很贪心,一直以为自己会双全,也有能力双全。可是,到了今天,无法双全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也可以这么幼稚。他叹了口气,笑笑,尽管我不想承认。但是,我不后悔,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背叛婚礼上对她刚刚才说过的誓词。程天恩点点头,说,我知道的。程天佑说,程家拜托你了。程天恩的眼睛红了一下,他转脸,看着我,那般凝重的表情,完全不似婚礼上一副看好戏的姿态。最终,他说,好好对我哥!他值得得到你所有的好。大嫂。最后,他一句几乎低到嗓子眼里的“大嫂”,我和程天佑都怔了很久。后来,程天佑问我,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大的雨夜里,程宅的人,没有一个人为我们撑一把伞吗?我说,知道。我们这算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理同私奔,所以,大家都不祝福呗,淋死我们这对狗男女算完哒。他笑,是无奈,摇摇头,说,因为婚礼这天,打伞即“打散”,无人愿诅咒我们的爱情,我们还是被祝福的。所以,姜生,我们要好好的。他说,姜生,我们要好好的。我怔了良久,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239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夜静但觉蛙虫欢,晨醒更爱山泉甜。这所小院,地处西溪湿地的水岛之上,山水灵秀,旧时曾是风雅之士的别业所在。如今,零散在水岛之上的十余处小院,曾是旧日渔民旧宅翻新,带着旧旧的味道,颇有些与世隔绝的感觉。从程宅之中,他拖着我的手离开的那一天起,我们在这里已待过了近半年的时光。这所小院是没有产权的物业,所以,很幸运地逃掉了那一堆神仙般的不平等条约——程天佑狡黠中带着一点儿小得意。至少,大少爷暂时没有太落魄。而至少,新婚的日子,未尝贫贱夫妻百事哀。时光一去半年。不觉间,已近冬日。天白云冷。我走到他身边,将刚泡好的茶放在他手边,说,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他回眸,抬头看看我,将书轻轻搁在腿上,握住我的手,说,一篇文章,很感慨。我顺势附身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靠着他的腿,歪头,端详着那本书。上面一段: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天佑会看得那般出神,张岱的这篇《自为墓志铭》里的“繁华”,大抵也是他少年鲜衣怒马放纵无形的最好写照。心里颇觉感触良多,嘴上却依旧不饶他,我歪头,取笑他,说,是不是觉得如今从良了,后悔了啊?天佑弯起手指轻敲了一下我的脑门,说,没什么后悔的。只是突然觉得人生不过大梦一场,很多都是虚妄。他低头看着我,眼里的波光那么鲜活生动,单手温柔地摩挲着我的发。他说,姜生,现在多好。你在我身边。眉眼全是深情。此时窗外,天干云冷,阳光正好。冬日的风,推一片阳光贴在玻璃上,盈到室内,落满我们身上。满室阳光里,我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将脑袋靠在他的腿上。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大约就是这般模样。突然,有敲门的声音。我愣了愣,程天佑的眼眸很凌厉地瞟了过去,似乎,这一声,是他等待了许久;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他起身,我也跟着起身。推开门,才知是虚惊一场。原来是小安,一个在这里陪着爷爷在此帮助屋主看护房子的小女孩,她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子,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孩。她叫小安,五六岁的样子。这里,本就人极少,而且房子多是度假所用,屋主们根本没有住在此处的,多是一些看护房子的工人。小安和她的爷爷便是其中之一。只有在西溪最美的几日季节里,屋主们才会到此处,比如,三月烟花起,八月桂花香,十月芦花飞。所以,初到此地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女孩的爷爷,一直当我们也是帮屋主看房子的小夫妻,偶尔挖出的藕,钓到的鱼,老家人送来的荸荠,他或多或少都会分我们。程天佑也不说破,有那么几次,跟着老人去钓鱼,后来才知道,老人姓卢,是个花匠;两个男人,一个高冷总裁范儿惯了,本来就话少;一个习惯察言观色,更是不多问。所以,我们彼此对对方的了解就是——他知道我们姓程,许是看护屋子的小夫妻;我们知道他姓卢,一户屋主家的花匠。渐渐的,对程天佑的举手投足便起了猜测,老卢有了觉察,便不再主动,日渐客气起来。但小安似乎特别喜欢程天佑,尽管老卢一直教育她不能乱跑,她还是会很偶尔地跑到我们的院子里,待那么一小会儿。此刻,她胖胖的小手里面拎着两条鱼,举着对程天佑说,爷爷要我送来的。程天佑转脸看了看我,一脸“是吧我就说吧我真的是少女杀手妥妥的毫无争议的哎呀自恋死我了”的陶醉模样。我笑着接过来,说,是你自己拿的吧?小安就抿着嘴巴笑,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我转身,从屋子里给她拿了一个红红的大苹果,握在手里,停顿了一下,送给了她,还有一把冬枣。小安将口袋装得满满的,抱着苹果,说,嗯嗯。我们家院子里也有枣树。我笑笑,送她过了小桥,看着她回到自己的院子。程天佑倚门前,抱着手,噙着笑,看着我,看着这淡淡时光,平凡岁月里的每一个举手,每一个投足。幸福有时候就是,有人肯为你生活里的举手投足,噙笑注目。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笑笑,从他身边擦过,回到屋子里,程天佑的眸子却始终注视着我,回头,说,不是说留给圣诞节吗。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今天,他觊觎这个苹果时,被我夺了回来,我说圣诞节要用的。圣诞节和苹果,一直是高中时留下的习惯。我笑笑。他故意逗我,说,唉。还是小安是真爱啊。我点点头,也逗他,说,对哇,圣诞节的红苹果,当然要给最真爱的人啦。他突然说,你好像真的很喜欢小安。我点点头,说,我喜欢小孩子嘛。程天佑抱着手,缓缓走过来,慢吞吞地说,喜、欢、小、孩、子?你这算是跟我求欢吗?我直接傻了,随即机智地笑笑,举手,说,我去做饭。然后迅速闪人。男人是不是都这样?一旦破了禁忌,所有的事情到最终全都能联想到房事上去。夜里,吃过晚饭,他在看书,而我,趴在一旁的桌子上,看着他看书。女人好像也有共性,比如,喜欢看男人专注做事情的样子,哪怕是修水管,换灯泡,哪怕是喝一杯茶,望着窗外风景,更别说是这么专注地读一本书;当然,除了打游戏。至少,我讨厌。程天佑抬头看看我,说,还不去睡?我摇摇头。他想了想,合上书本,说,我陪你。我摇摇头,笑笑,说,我就是想看着你做事情。他一本正经,说,是吗?我还以为你喜欢闭着眼睛呢。我去去去去……程佑天再见。240占尽风情向小院。我将自己埋在被子里,程天佑走了进来,说,生气了?我不理他。他拉开被子,说,真生气了?他说,我错了。见他担心了,我就摇摇头,其实哪里会生气,女孩子嘛,脸皮薄的时候,总会别扭那么一下下。我说,以后正经点儿。他笑,摸摸我的脑袋,说,那就说正经的。想不想吃宵夜呀?亲爱的姜生小姑娘。小安五岁,你三岁。我说,不吃宵夜,会长胖。他说,长胖不怕,手感更好。我的脸直接拉长成了驴,说,说好的正经呢!他举手投降,无比虔诚,说,好!我错了。他拉着我的手,说,来吧,姜小生,明天是2012年12月22日,据说是世界末日呢。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天明……他一句“世界末日”,让我的心突然痛了一下,如同被一把细细的针扎后再撒上盐,尖锐无比,无边无际。他看着我出神的模样,说,你。怎么了?我回过神来,看着他,突然笑了笑,我说,没事,我想吃宵夜。他说,你想吃什么?我说,羊肉串。他说,你真会想。我去哪里给你变一只羊出来。我说,你就是羊。他说,你想吃我吗?我:咳咳。他:呃……那天夜里,他给我烤鱼,所以说,小安是天使。小院里,燃起的火,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白的气。我问他,我一直都没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他抬头,看着我,说,有一年,我们俩分开了,在湘西一座小镇,遇到过一个女孩子,她告诉我,女孩子都喜欢男人做饭。所以,我就开始留意学习了。我说,哦,我还以为你去蓝翔技校学的。他说,什么?我耸耸肩,解释,学厨师哪家强,山东济南找蓝翔。他用串着鱼的树枝敲敲我的脑袋,说,姜小生,你的关注点很不对好不好!我不解,说,怎么了?他说,难道你就一点儿都不关心那个女孩子是谁!我说,噢。我该关心吗?他说,对啊!和自己老公有关联的女人你不关心,你老公很枪手好不好!别这么没心没肺啊。我说,好吧。那个女孩子是谁呀?他倒傲娇起来,斜眼瞧我,说,带点儿诚意!我立刻堆笑,谄媚地拍着手,说,小公子,大少爷,小程程,大佑佑,请问你遇见的是哪家姑娘?美不美?漂亮不?家住何方?姓甚名谁?你喜欢不?喜欢给你纳回来当妾。小的我每天帮你们铺床叠被端茶递水,现在够诚意了吧?他的脸跟被马蜂蛰了一样肿,说,我纳妾你乐意啊?我说,哈!小破心思被我看穿了吧!你才新婚半年啊你就想纳妾,想造反啊!他极无辜,说,你说的。我气结,说,我说的怎么了?我说可以!你说就不行!他笑笑,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我点头,对!他笑,将烤鱼在我眼前晃了晃,说,好大的醋味啊。我撇嘴,说,才没。月亮下。一个在忙着专心烤鱼。一个在忙着专心沉默。一刻钟后。——咳咳咳。——怎么了?——她是谁?——谁是谁?——那姑娘!——哪姑娘?——程天佑!你!他看着我,若无其事的模样,但在我看来,这表情简直就是另一种解读——“本来就是嘛,你看为夫如此之帅,夜半还会烤鱼,风流倜傥,姑娘本来就多……你不说明白点儿,我会想破脑壳儿的”,太欠揍了。他将烤好的鱼清了清灰,递给我,说,慢点儿吃,有些烫。我撇嘴,说,湘西小镇的那个。我一面吃着烤鱼,一面冷笑,说,湘西哎,这山有色水含情的地方……啧啧……他漫不经心,说,噢——还想着啊。他低头,撩拨着火堆,煞有介事,说,让我想想啊。湘西,小镇,青石路,烟雨天,揽翠居,吊脚楼,小镇上的姑娘不要太多……我撇嘴,说,啧啧。小镇的姑娘都爱你。他说,可不敢。小镇上来了个男人整天抱着吉他在唱《西门庆的眼泪》,小镇上的姑娘更爱他。我说,谦虚啊。他说,得低调啊。这一夜,我们俩就像所有的情侣,拈酸吃醋地拌着嘴,明明极端无聊的事儿,却做得有声有色,乐此不疲。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作死就不会死。这话题原本就这么打住了,我却眼珠子转了转,小口小口地咬着鱼,突然笑眯眯地看着他,慢吞吞地再次提起,说,做了这种事儿,可不是得低调嘛!青石路,烟雨天,在那个对着你唱《西门庆的眼泪》的男人面前,桃花三千,都成了庸脂俗粉了吧?他的眼眸突然变得深邃,闪过一丝微微凌厉的光。我还在埋着头,嚼着鱼,不知死活地说,官人你的爱好好特别哦。不过没关系,大家是夫妻啦,你这点儿癖好,我咬咬牙还是能包容的,不过……男人和男人……怎么……额……啊……你干什么啊?程天佑一把将我拽了起来,直奔卧室,他明明在笑笑,却是咬牙切齿的感觉,一字一顿,说,你不是想知道你男人和男人怎么……我这就告诉你!啊!241我天神一般的美男子……——啊!——怎么了?——咳咳。咳咳。咳咳!鱼刺!我、我被鱼刺卡到了!咳咳……咳咳……——别动!我看看!卧室床边,他松手,将我放开,一脸关切的模样。我立刻从他身边飞一样逃开,欢脱兔一般。我离床八丈远后,诡计得逞大笑,说,骗你呢!哈哈哈。看你紧张的,哈哈哈。程天佑抱着手,看着我。我说,怎么了?生气啦?不会吧,大少爷这么小心眼啊!我扯了一口鱼肉,突然——咳咳、咳咳……嗓子里的异样感,鱼刺?!我擦!乐极生悲了。程天佑冷眼旁观。我揪着嗓子,说,真的、真的有鱼刺。咳咳咳……咳咳……然后,我挣扎着跑进了厨房,喝了半瓶醋,都快喝吐了,胃里翻江倒海,那根鱼刺却依然卡在我的嗓子里,吞咽中,隐隐的疼,无比的难受。程天佑走进来,说,看样子是真的。我心想不是真的你喝半瓶醋试试。他说,喝醋没用的。你从哪里学得这些不着调的方法啊。他拿来了手电筒和镊子,对我说,我看看。我看着他手里的手电筒和长长的镊子,紧紧地闭着嘴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的声音,摇着头。我有颗龋齿,我可不想他看到,还有……还有扁桃体……以后还怎么谈情说爱啊,我的小风花雪月啊,我的少年郎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听话!张开嘴!——咳咳!不!——别动!张开嘴!——呜呜。——乖啦。——呜呜呜呜。……——呜呜。龋齿。【我闭着嘴巴含混不清】——我当然知道“鱼刺”。【他相当无奈,无奈至极】——呜呜。是龋齿!龋齿!——【哦,虫牙?他终于懂了,无奈笑笑】来吧!扁桃体我都得看。我们俩两相僵持之下,并不知道,房门外,一个高大的黑影踉跄闪过,跑回到桥边,对另一个瘦削的黑影毕恭毕敬,却沉默。瘦削的黑影斜了他一眼,问,怎么了?高大的黑影有些尴尬,说,大少爷……里面……好像……额……瘦削的黑影:有话说话!吞吞吐吐!高大的黑影横下心,说,反正就是张开嘴,听话,不要,乖,呜呜,扁桃体之类的,我笨!不知道是什么……瘦削的黑影直接石化成神经病……半小时后。一根鱼刺醒目地横在托盘上,程天佑慢条斯理地用酒精棉球给镊子消毒,然后,收了起来。我看着他,紧紧地闭着嘴巴。我的龋齿,我的扁桃体,我的小爱情,我的天神一般的美男子……老天……呜呜……我忍不住内心悲鸣。程天佑看着我,老学究似的,说,夫字天出头,你看看,欺骗自己的夫君,老天都要惩罚你的。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我依然闭着嘴,目光和他相对时,嫌不够,又捂着嘴巴,内心依然悲鸣。这时,敲门声兀的响起。我一怔,小安?松开了手,当目光触到他黝黑的眸子,我又连忙捂起嘴来,跳着脚,去开门。开门的一瞬间,我愣了。242如果,这一夜,你会离开。颜泽?!我惊讶地看着他,手缓缓地放了下来,说,怎么是你?!我捂着嘴巴站在门前那一刻,颜泽的脸刷——一下就红了,此刻,见我松开了手,竟踉跄倒退,脸忙转向一旁,不看我,结结巴巴地说,太、太太。我有些惶惑地看着他。程天佑从屋内走了出来,走到我身后,看到颜泽的时候,他将我拉回到他身后,一脸戒备的表情。颜泽依旧将脑袋别在一旁,与那挺拔的身姿格格不入的别扭小媳妇状,说,大少爷。程天佑点点头,狐疑地看着他,说,你这是……颜泽立刻说,我、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刚来不久!我……哦!老爷子要我和龚管家来找你!龚管家也来了。程天佑抬眼望了望不远处,龚言正缓缓地走过来。他说,大少爷,半年不见,您一切如故。他说,大少爷,老爷子说,半年了,您还不想回去吗?程天佑略略沉思了一下,回头看看我,抬手,理了理我的头发,似是他最后的温柔,他说,天晚了,你先睡吧。我看着他,突然,门外吹来一阵寒风,我整个人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我看着他,点点头,心却迅速坠落。我离开的那一刻,突然转身,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一刻,真有那么一种害怕,害怕这一眼,会是永别。我怕我醒来,再也看不到这张脸,这张微笑的脸,这张戏谑的脸,这张温柔的脸,这张严肃的脸,这张会让你心安的脸。这一天,总会来的,我知道。我知道,总会有一天,有一种力量将他从我身边带走,不是死亡,便是程家。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其实,不快的,半年了,这是个结点,我知道,程家也知道。……窗外,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那么长;他们在聊什么,我根本听不到。之于我,这注定是个不成眠的夜晚。床头柜里,是一张卡;大学时代,他曾在其中给我留下一笔不小的数字,期间,用在了宋栀身上一次;剩下的,我这段日子一直盘算,等过完这个冬天,开一个小小的花店,这样,如果他病发的时候,我既能照顾他,又能补贴家用;我想他即使离开这世界,也不必为我挂心。网上有人说,爱情不能只是依附,而是两个人独立坚强后努力地在一起。我还想学习修水管,修马桶,修灯泡……可是,这个屋子里的这些宝贝们还坚持在岗位上,没让我有机会学习到。只是,似乎,目前看来,这些我都用不到了。他刚刚还说过的,今天是2012年的12月22日,说不定,会是世界末日,原来,是真的。关了灯,只留一室白月光,还有孤独,和我。如果,这一夜,你会离开。记得,脚步轻一些。别惊起,梦里人。243因为你是如此好,而时光,又是那么少。早晨,醒来的时候,迟迟地不肯睁开眼睛。我的手迟疑着、轻轻地摸到身旁,那是一片未温的冰冷,我的心再次落入了谷底;我不甘心地将手伸向空中,也并未有一双温暖的手将它握起,然后轻轻将我拉起,笑着,说一声,乖!起床啦!或者是,谁家的姑娘这么懒,太阳晒到屁股了!此前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度过的。除了今天。我睁开眼睛,明晃晃的冬日的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洗漱完毕的,我洗脸,看着水龙头,水如此流畅地淌出,如同奔涌而去的时光,不能挽留;我失控地去拍打那个水龙头,发疯一般,为什么不坏掉!为什么不坏掉!为什么让我没机会学习如何修理你!为什么!一身水后,我终于满足,看着镜子,抹了抹脸上的水,神经质地笑笑,继续像个正常人一般洗漱。我浑身是水,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心里却是莫名快乐,竟然觉得自己是只鸟儿,推开窗,说不定就飞上蓝天去了;又或者跳到洗手盆里,就变成一条鱼,随着水就游向下水道了。嗯,下水道不好!这个PASS!世界末日后,我还活着。崭新的日子了。我该怎么过呢?我在洗手间里转了十多个圈后,最后决定,既然我是条鱼,我就应该出门游个泳。我挽了挽头发,一身湿漉漉的衣服,大阔步地走了出去。走到正厅的时候,清粥的香味,还有煎蛋的香味,让我愣了愣,不对!我是一条鱼!我闻不到香味的!我擦!一定是渔夫在放鱼饵!危险!后面的鱼不要动!我警惕地左右看,不对!鱼没有脖子!我这是用了个什么在左右转呢?就在我无比纠结的时候,突然有人开口,低沉地,暖暖地,如同家常一般,说,她说,女孩子喜欢男人为自己做饭,是因为觉得这是一件温暖浪漫的事,会想到家的温暖,有归属感有安全感。是这样的吗?一个熟悉的背影在厨房里,低头在烹着煎蛋,没有回头。这……是幻觉吗?这是幻觉!他是幻影!可即使他是幻影,我却依然开了口,木然说,她是谁?他没回头,说,艾天涯。幻影居然会回答!我迟疑着,恍惚着,走近,说,小镇女孩?他背对着我,点点头。我对着这个“幻影”的话生出了几分醋意,说,你们俩这么投契,因为都是“天”字辈吗?他转脸,似乎是想批评我的醋意,看到我的一瞬间,吃惊地看着我,说,你这是怎么搞得?我也愣了,刚刚我听得懂人的语言唉,还用人的语言交流了呢,更愣的是我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那张会微笑的脸,那张会戏谑的脸,那张会温柔的脸,那张会严肃的脸,那张会让你心安的脸。我仿佛从一场痛苦淋漓的梦境中挣扎,跋涉,如今,终于走了出来,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这不是幻觉!他不是幻影!他将煎蛋放在桌上,拉起我的手,往卧室里走去,说,姜三岁,咱们先换换衣服好吗?你是在洗手盆里游泳了吗?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了。我一声不吭,就这么任由他拉着我的手,跟着他走,任由他用大毛巾给我擦头发,擦衣服……我的眼睛突然就这么红了,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他一怔,说,你怎么了?哭了?我突然抱住他,就号啕大哭,我说,我还没学会修水龙头,我也没学会修下水道,我更没学会修马桶,我还有好多东西都不会……呜呜呜……他愣愣的,看着我说着神经病一般的话语,良久,他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说,傻瓜,学这些东西干吗?我哭着不允许他反驳,说,我要学我就是要学呜呜呜。他无奈,说,好吧。我会慢慢教你,只是,我这所学校比蓝翔贵,因为我的学制,不是三个月,是一辈子。他似乎是觉察到了我内心所历的煎熬,就许了这一辈子,可他一句“一辈子”,我却哭得更厉害了。因为知道无法一辈子,所以,会抓得更紧。因为你是如此好,而时光,却又那么少。良久,他说,过完圣诞节,跟我回家吧。他说回家,我愣了许久。算是大赦?还是最后的仁慈?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僵硬,说,怎么了?我抬头,看着他,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想,你终于可以回家了。他低头,下巴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说,对于我来说,有你的地方,就是家。有你的地方,才是家。我深深地将脸埋在他的怀里,不再说话。这一生,这一刻。愿岁月可期,愿此情可待,愿良人可盼。244他完完整整地丢掉了那颗苹果,就像曾经,他完完整整地丢掉了她。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来到这里。这座安静的小院。在此之前,一直是一个年老的花匠和他年幼的孙女儿,每日收拾着小院,照顾着院里的花花草草,还有主人从家乡移来的酸枣树。此处距离杭州西溪不远的湿地水岛之上,山水灵秀,旧时曾是一些富贵风雅之士的别业所在。几经岁月,昔日的亭台楼榭已成烟尘。他此刻并不知道,自己竟是这里最为神秘的人物,因为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人见到过他。这里本就不足十户人家,多是度假小居。三月烟花起,八月桂花香,十月芦花飞,西溪最美的的季节,屋主们才来度假。所以,在此看护房屋的工人们,就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凑到一起闲谈自家主人的家世,谁谁的家里是做什么了不得的大生意,谁谁谁家主人吃饭用的碗都是清官窑里的,或是谁谁谁家的主人有什么不足与外人道的癖好……唯独他,大家只知道他姓程;后来,工人们就纷纷猜测,他如此隐秘,十有八九是贩毒的。而且,是大毒枭。说起这所居处,是他去巴黎留学的某一年,悄然回国,带朋友游西溪,偶遇此处,这水乡情致,像极了魏家坪,却又是隐秘至极的桃花源;老陈在一旁,看出了他眼里闪过的这丝异样的光。隔了不久,机缘凑巧,老陈说,恰有人出手此处,价格低到奇特,许是生意周转;他虽疑惑,却还是买了下来。那一年,他二十,亦或者二十一,已记不得太清晰,但是却清晰地记得,有一个小女孩曾说,有一个家,一个院子,有山有水,种一些花。那时他想,有生之年里,虽然不能陪着她过这生活,但若有一方这样的天地,想象着,她若在这里,会怎样,也是好的。如今想起,他不觉苦笑了一下,如果一直是不能拥有,便永远不会有现在这种失去的痛苦了吧。天已尽寒,老卢如常收拾着院落,他坐在藤椅上,面容清峻,小安从屋外回来,手里捧着苹果,口袋里装着鼓囊囊的是冬枣,看到他,躲着墙角走。他望到她的时候,突然一笑,如同冬日里一抹难见的阳光。小安忽闪着眸子,也觉得呆了,这个宛如大盒子电视机里才能看到的陌生美男子。几树枣纸下,小女孩忽闪的眸子,恍若时光层层叠叠铺过去,那时的魏家坪,那时的他的她,小小的女孩,小小的时光。仿佛,只等她蹦蹦跳跳走来,走过时光层层,走到那个小小的男孩面前,童音无邪,喊一声,哥。现实却是,小安沿着墙壁走到老卢身后,有些疑惑,有些懵懂地,喊了一声,爷爷。然后,只留下一旁,身材修长的男子愣在那里,笑容僵住,如梦方醒。恍然如梦来,恍然如梦醒,千行万行泪,潸然如雨下。小院里,他坐了一下午,傍晚的寒意已经浸染了他的身体,他却丝毫不知,只是出神似的看着不远处,隔壁小院,似是将谁望穿一般。兀地,他隐隐咳嗽了几声,却又生生压制回去。老卢连忙进屋,倒来早已热好的米酒,递上去,说,程先生啊,天儿冷了,您喝点儿米酒,驱驱寒吧。他接过,冲老卢笑笑,刚饮下一口,咳嗽得却更加厉害,让人揪心。他的咳嗽声,让老卢想起隔壁不远处小院里住着的那对小夫妻,此处唯一长住的一户业主。最近天寒,那个眉眼俊挺的男人不小心着凉打喷嚏时,女人总会缓缓走出,给他披外套,一面给他整理衣领,一面轻声埋怨。手指纤长,眼波婉转。一颦一嗔,皆是心疼。想起那对神仙眷侣一般的小夫妻,老卢突然觉得自家男主人身上是掩不住的孤单,无边的孤单。晚上老卢开灶,煮的是就地水泊里捞出来的花鲢,热气腾腾,端上桌来,一并二三简单小菜。老卢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不知道您会来,也没、没准备什么。他正在案前,教老卢的小孙女小安写字,抬头看看老卢,温文一笑,指了指桌上的菜,说,这,已经很不错!小孩子,总是简单。那么突然地跑过来,分给他一把冬枣,忽闪着眼睛。他有些不知道怎么“还礼”,因为走得匆忙,而且作者也不给他开一个万能男主的挂,比如随手一掏就是棒棒糖、大白兔之类的技能,所以,他只能自力更生,说,上学了吗?识字吗?小安摇摇头。然后又迅速点点头,说,快啦,等我七岁,就可以上学啦。他笑笑,看着手里的枣子,说,来!我教你识字。于是,小安就开开心心地跟着他识字。他说,要好好学习。小安说,为什么?他一愣,说,人总要努力让自己更好更充实,学习也是其中之一,因为你不知道,你的将来会遇到一个怎样的人,或许,他值得拥有更好的你,而你自己也值得,拥有更好的自己。小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嘟着小嘴,说,更好的自己……此后的两日,气氛在老卢端来的饭菜香伴着米酒香中融洽起来,原本陌生的两个人便也话多起来。他是个好人。这是这些天相处下来,老卢对他的感觉。日子一天比一天的冷,他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陪老卢的小孙女小安玩,更多的时候,对着天空静静发呆。圣诞节,他告诉老卢,明天他就要离开。夜里,小安犹豫了很久,慢吞吞地将手里拿着抱了足足两天的红苹果送到他的眼前,几乎是咬着牙,闭着眼,英勇就义一般,说,叔叔!给你!他抬头,看着她,被她纠结的表情逗笑了。小孩子,总是掩饰不好自己的心。他说,你吃吧。小安硬是把苹果塞给他,转身跳着脚就跑了。突然,小安回头,问他,叔叔,你什么时候会再来?他笑笑,明年这个时候吧。那一夜,他望着手里的苹果,那么红,眼睛突然湿漉漉的,他想起了高中时代,想起了北小武,想起了小九,想起了她。高中的时候,班上的女孩们一直都笃信,圣诞节的时候,完整地吃一个苹果,你等待的人,一定会在某个飘雪的圣诞,重新出现在你面前。她也相信。当时的自己,清高如许的少年,心里曾多么的不以为然。他就这么站在院子里,突然,想要一口一口地吃掉这个苹果,却最终,没有,他笑笑,自嘲道,寒风灌入肚里,怕不好。第二天,他走后,红苹果就这么留在枕头边。静静地,独自香甜。这一天,他并不知道,自己完完整整地丢掉了那颗带着她掌心温度的圣诞节苹果,就像是曾经,他完完整整地丢掉了她。——对哇,圣诞节的红苹果,当然要给最真爱的人啦。一个奇怪的声音,不知在哪里,咯咯地笑着。他没有回头。245我们回家。圣诞夜,他收拾明天回程宅的行李,抬头,她从屋外走来,一脸神秘的笑意,胸前,挂着的是刚刚,他送她的礼物,一条星月项链。狼牙月,链着一颗星星。她冲他笑笑,说,我刚为这礼物去刻了一行字,我的心愿,在树枝上。他走过去,说,什么字?我去看看!她挡住他,说,不行!我的心愿。明年这个时候,才准看。前提是,你能找到这条树枝,这行字。他无奈,说,好吧。然后,他说,小安今晚没来?她点点头。他笑笑,说,那你给她准备的这些红苹果,就没用了。要不,给她送过去?她摇摇头,说,不用了。好像是屋主来过圣诞节了。他笑笑,突然开口,说,还真有些好奇,老卢家主人是什么样子?她笑,说,那赶紧去看看吧,说不定是个超级大美女呢!他也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突然,他说,你怎么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她看着他,摸了摸脸,笑笑,说,可能刚刚外面,天太冷吧。他拉过她冰凉的手,轻轻握住,温暖着,说,没事就好。明天我们回家了。她点点头,笑,说,嗯。我们回家。246回了这里,我们怕是不能分居两室了。第二天,离开小岛的家时,程天佑将大门的钥匙挂在我脖子上,就像对待一个小孩那样,说,拿好了,以后咱好回家。我看着胸前大大的钥匙,想起了童年的那些细碎时光,影影幢幢,荒芜着,呼啸着,奔跑而来,又奔跑而去。童年的胸前的大钥匙,是哼着乡谣的童铃。我抬头,抿嘴,冲他笑笑。就这样,久别归来的程宅。老爷子并不在,龚言说,这边天冷,老爷子回香港养病去了。程天佑不置可否。程天恩见了他,倒是无比开心,连着喊了几声,哥!然后,他趁龚言离开,说,爷爷还不是搁不下面子,还是想着你回香港先跟他道歉。老小孩老小孩,人越老越像小孩。程天佑笑笑,拍了拍程天恩的肩膀,表示自己心下有数了。程天恩看到我的时候,极不情愿却还是恭敬地喊了一声,大嫂。依旧是憋在嗓子眼里的傲娇之声。我点点头。龚言跟程天佑说,家里的佣人不是主事的已经换了,太太可以放心地住在这里了。主事的刘妈……如果太太不喜欢……我知道,他是怕我介怀那日早餐时发生的一切,有人目睹过你的沦落,总不是一件可以让人舒心的事情。我说,谢谢龚叔。刘妈就留在这里吧,多年的老人了,与我也是亲厚,而且,我也习惯她的照顾。龚言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而且也算妥帖;大抵在他心里,已经认定我只是一个削尖了下巴挤进豪门的无脑女孩。他说,大少奶奶客气了。钱至看到程天佑的时候,眼里都泛起了泪光;程天恩在一旁,表示了极大的不欣赏,说,我哥是回来了!又不是死了!程天佑看着钱至,拍拍他的肩膀,说,我身体也康复了,你不必在程宅了,还是回公司吧。钱至的眼睛却更红了。我知道他的难过所在——只因那一句“我的身体也康复了”。我强忍着心下的酸涩,岔开话题,问钱至,金陵还好吧。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呢?说完之后,我就后悔了。对!我忘记程天恩这个磨人的小妖精了。果然,他的眼神在那一刻,简直想将我和钱至碎尸扔掉。程天佑立刻说,我赶路也累了,想去休息了。我和钱至异口同声,说,我陪你。然后我们俩又同时觉得自己的这句话单独来说都没问题,然后一起说出来,总感觉又一种诡异感和别扭感存在着。我和程天佑回到卧室里,程天佑看着我,说,天恩没让你难受吧?我看着他,说,其实,他肯喊我大嫂,我已经很感谢很开心了。程天佑看着我,说,其实,他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也很感谢很开心了。我说,是啊,婚礼那天,我也没想到天恩会来。程天佑看着我,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他。我一愣,说,你说我哥?然后,我又立即笑,说,要么说,他是我哥嘛。我以为他很忙,婚礼那么匆忙,所以没喊他。没想到哥哥就是哥哥呀。他看着我,说,你哥?我有些不解地说,怎么了?他笑笑,说,没什么。他看了看卧室里那张大床,意味深长地说,回了这里,我们怕是不能分居两室了。当然,我可以睡书房。我的脸微微一红,转身。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247你们放心,我没事。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一个小时后。满记甜品店。八宝第一个赶来的,头顶着眼罩,连滚带爬进来的,柯小柔紧跟其后,跟我打了个招呼就去接尹静去了,说是要接她看产科大夫;金陵还未到。柯小柔一走,八宝就扑上来跟我说,姜生,你知道吗?尹静怀孕了!我一愣,说,谁的?!八宝立刻拍了一下大腿,说,我就说嘛!谁都会是这反应!我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说,Sorry!我的意思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八宝拉开我的手,说,别装了!你那颗八卦的小心心是藏不住它的狐狸尾巴的!这时,金陵终于戴着眼镜一身工装地奔了进来,说,程太太!您回来了!然后,她又一转脸问八宝,什么狐狸尾巴!八宝说,柯小柔上次在微信圈发了尹静怀孕的消息,我没控制住自己的手,直接第一反应回了句“谁的”,就被他逮住好一个骂!你看姜生!她第一反应也是“谁的”!我说,我没有,我那是口误!八宝说,你不如说是口蹄疫你口误!然后,八宝说,柯小柔她妈整个一上帝,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柯小柔他妈说,结婚,柯小柔“啪”就结婚!柯小柔他妈说,要孙子,柯小柔“啪啪啪”,尹静就怀孕!对不起,我嘴癌,多说了俩“啪”……金陵托着腮,看着我,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扣着桌子,一副“生生,你知道吗你不在的日子我就是那个天天被她折磨的人,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么么哒”的表情。我还没来得及细细领会她表情后的主题思想,八宝突然看着我,说,哎呀,人家新婚三日不下床。你们俩身体真棒!半年没下床啊!我的脸立刻变长,金陵看着我,笑眯眯的,手指继续叩着桌子,一副“程太太,请您好好享用”的表情。八宝看着金陵,说,敲什么敲!金陵忙肃立,一副“陛下我错了”的表情,说,对不起,我手癌。我还没来得及笑,八宝又转脸看着我,说,来来来!快跟我们说一说!和总裁滚床单是什么感觉?坐上来自己动?你这磨人的小妖精?你惹的火你自己灭!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我直接趴在了桌子上,将脑袋不停地磕在桌子上,我替八宝补充道,你以为你是谁!你只是个暖床的工具罢了!好了!开心了吧?满足了吧?送餐的小姑娘用打量失足妇女的眼光打量着我们。八宝眼睛一飞,小表情一凛,说,看什么看!瞧你那面相!离失足不远了!小姑娘逃似的跑了。八宝立刻将我从桌子上来起来,说,来!脑癌的!我们继续说和总裁滚床单……十分钟后,我的脸依旧趴在桌上。金陵倒愣在那里,脸跟被鞋底抽肿了一样,说,你的意思是,你们结婚到现在!你们俩还没……我刚抬起头,八宝那慢了半拍的反射弧终于得到了回馈,她说,我擦!你是说你和他到现在都没有×生活!我直接将脸摁在桌上了,在众人的侧目之下,我再也没脸抬头了。金陵说,我们还是转移阵地,到我家吧。半个小时后。金陵家里。金陵递给我一杯水,我沉默无言。八宝在一旁是相当地兴奋、激动,她说,喂喂!你说会不会是程总裁他当初失恋伤心过度,爱上了男人,然后欲罢不能了,对女人失去了兴趣,参见咱家小柔。说起来,你本来可以和尹静好好聊聊,不过现在尹静都怀孕了……八宝表现得好遗憾。金陵说,你可以闭嘴了!让姜生说!我握着水杯,看着金陵,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喝下一杯水后,我才开口,说,婚礼那天,我们被喊回程宅了,然后……和他连夜到了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那天很疲惫,所以……嗯……相安无事……后来……嗯……一直都相安无事……嗯……金陵说,一直都相安无事?我点点头。金陵说,那你就没点儿暗示?我看着她,说,我暗示毛啊?难道我跟他说我想要!八宝将脑袋伸过来,一脸热情的妩媚状,说,对啊!官人我要!金陵一巴掌掀开她的脑袋,说,对你姐夫!然后,她对我笑笑,说,你可以尝试穿得诱惑一些、少一些……八宝在一旁冷笑,说,哟西!一个老处女在教人家怎么诱惑男人!金陵说,滚!八宝看着我们俩,说,她拿起一根烟,说,其实,我觉得十有八九是这样,程总裁他可能因为年少轻狂之时纵欲过度……然后现在没能力了,呵呵。我直接脸长了,我说,姓八的!你注意一点儿!别总是污蔑程天佑,一会儿是好男色!一会儿没能力!八宝说,你才姓八!反正我知道他们程家男人都这样!我和金陵愣了一下,面面相觑。八宝冷笑了一下,看着金陵,说,还不知道吧?天恩也是!我一朋友的朋友说过,她之前陪过二少爷……谁知道那二少爷只是喊她逢场作戏,演戏给一个对他纠缠不休的脑残女人看!事后,给了她一沓钱!而且喊了她两三次呢!两三次呢!那脑残女人还真痴心!你们说说,这些少爷,那是我们能爱得起的吗?多脑残!末了,她冲我补充了一句,说,不是说你。你都脑癌了……金陵突然激动了起来,说,你胡说!我刚要表示金陵你太仗义了,八宝骂我脑癌你都看不下去了吧,却发现她的情绪激动点明显不在我身上。八宝说,我神经病我胡说!朋友圈里至少有俩女人陪着二少爷“逢场作戏”过!而且,其中一个还看到他吃一种药!本来以为是什么高级的性药!所以就偷偷记了下来,谁知道!是激素!维持男性性征的激素!金陵愣在那里。我也愣在那里。八宝耸耸肩膀,说,所以,他根本就是不行!你得开心!自己没跟他纠缠下去!否则!你们俩!怕是今儿对着哭!我看着金陵,说,金陵……她抬头,看看我,眸光澄明,却如在梦中,她喃喃,却说不出话语。她突然摸着胳膊,理了理垂下的头发,抬头,说,你们先出去吧,我想静一静。八宝说,你不会吧?她突然,失控了一般,几乎有些歇斯底里地冲着我们吼道,出去啊!就在我们担心她而迟疑的那一刻,她突然无比地冷静,语速很慢很慢地说,你们放心,我没事,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248我只是想给他生一个孩子。初冬的天气,我和八宝走在长长的街。八宝说,金陵不会真的爱程天恩吧?我摇摇头,努力开玩笑,说,没!她只是爱他的钱。八宝居然信了,她说,我就说嘛。突然,她转脸看着我,正色,说,你以为我是个傻子吗?她说,就刚刚,我是傻子我也看得出,金陵很爱程天恩。我看着她,叹了气,说,你刚刚说的那个很痴心的脑残女人就是她。八宝一愣,说,什么?!我说,其实,他和她,很年轻的时候,少不更事,就互有好感了。校园里里,叛逆少女和风云学长,少年和少女的爱情,除了爱情,还是爱情,不会有世家、门第、匹配……任何的附加条件。后来,天恩双腿……他就性情大变了,逼着金陵离开了他。让金陵彻底死心的,大概就是你说的,他和别的女人,当着她的面……现在想来,那还是逼着她对自己死心啊。八宝沉默了一下,笑笑,说,那他心里也一定也是爱金陵的。只是,他无法,再像一个男人一样,去守护她,爱他了。我看着八宝,说,我也是到今天才明白。我想,金陵也是现在才明白这一切,这些年来,他各种堕落各种坏,逼着金陵离开。可他又无法程天佑一样伟大,在每次,她就要忘记他的时候,他就再次出现勾勾手指,她就又动了心……周而复始,相互折磨。要彻底放下一个人,太难了,这些年来,天恩在伟大和自私之间,爱情和占有之间,天人交战着,扭曲着,他的痛苦,怕是我们常人无人能理解的。八宝抽了抽鼻子,半真半假地,有些感伤地笑笑,说,突然想起我的小初恋来了。说起来,我们俩还从来没有牵过手呢。哈哈哈。我突然开口,性很重要吗?八宝扭头看了我一眼,说,我不是食草兽。我也不知道。你觉得呢?算了。不重要你也不会抱怨你们俩至今……我说,我只想给他生一个孩子。八宝突然用一种看异次元生物的眼神看着我,瞬间,她顿悟,说,生生生!将来他抛弃你的时候,也好分更多财产!我也回她,看异次元生物的眼神,朋友间,这种感觉很玄妙,你们是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却经常感觉彼此生活在对方的平行空间里,常常鸡同鸭讲,无法沟通,却竟然也会觉得快乐。说实话,在某些时候,我也分不清,八宝之于我,到底是一个独立的八宝,完整的八宝,真实的八宝,还是只是我对小九未了情分的一种延续,一种弥补,一种替代。有时候,友情如爱情,竟也有替代。是不是,也如爱情,一般残忍呢?应该是,不会吧?我说,也不知道金陵怎么样了。八宝叹气,说,听说她过几天和钱至要去美国,见父母的。这下子……哎,我嘴真欠!我以为她跟天恩就是小女孩喜欢贵公子,喜欢喜欢就罢了,我怎么知道,他们之间的渊源这么深啊。我突然笑笑,说,别担心了。金陵是个冷静的姑娘。有些爱情,注定是乌托邦。有些皈依,才是最终的现实……八宝抬头看着我,说,就像你一样吗?像我?我愣了愣,笑,说,你神经病吗!她真是个神经病!我和她真的不是一个次元的!我怎么会有这种朋友呢!每天嘴里纷飞着金乌鸦。249这一次,我保证,不会“相安无事”的。我回到程宅的时候,天已向晚。草木已衰,却依然有四季常青的树木挺拔于道边,努力地生长,永不放弃。就像这世界上的那些坚强的女孩,无论经历过多么深刻的痛苦和经历过怎样的不堪,永远都倔强地生活着,永不放弃。车刚到大门,却见程天佑,他居然在大门口等着我,司机将车停了下来,我下车,他就陪着我,走这一段路。我说,你怎么会在这里等我?他愣了一下,笑笑,拉过我的手,掌心那么暖,他的笑容也那么暖,他说,我只是恰好散步到这里。我说,哦。脚下的路,我们一起走过。人间的四季,我们一起走过。从此之后的悲喜,我们一起走过。他在我的右手边,我在他的左手边。这是世间,所有爱情的位置。我并不知道,自己再次被监听了——就在今天下午。他的书房里。颜泽突然笑出了声,说,大少爷!你们!你们还没圆房吗!程天佑抬头,看着他,说,你在干吗?颜泽说,我在听大少奶奶和朋友的聊天。程天佑脸色一沉,说,以后不准监听她。颜泽说,龚管家担心大少奶奶的安全。程天佑直接黑脸了。颜泽摘下耳机,说,好!我不听了。然后,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相安无事了半年……大大少爷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素了……哈哈……程天佑说,闭嘴!颜泽说,好好,我闭嘴。哈哈……不过太有意思了……哈哈……那些女人居然胡说八道,说大少爷您喜欢男人,好男风……哈哈哈哈……程天佑的眼睛微微瞟过了过去,不怒自威,说,你再不闭嘴。我真的要喜欢男人了!颜泽立刻立正闭嘴,直接绕着程天佑走……颜泽离开后,程天佑冷峻的脸,突然浮了一丝笑,这个小女人,居然也开始讨论自己,自己正渐渐地走进她的生活了吧。他走过去,窗外,薄薄阴下的天气,他回头,瞥见颜泽留在桌上的耳机;无意地,拾起——那头传来的是她的声音,轻轻的,糯软的。她说,我只想给他生一个孩子。他将耳机摘下,放在桌上。微笑的唇角,微笑的眼。那一刻,全世界因为她,一句话,四海潮生。就这样,我们一起走着,初冬的天,突然飘起了薄薄的雪。他抬头,看了看,说,下雪了。他将手搁在我的头上,欲撑一方晴天。我抬头,笑笑。院子里,突然人多了起来,大家纷纷都来看这一年的初雪。程天恩坐在轮椅上,汪四平推着他。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种自己的爱情与牵挂,隐痛和悲伤;雪落在他的身上,那一刻,他的容颜是无悲无喜,无欲无念的。他看着我和程天佑,点点头。这时光,或许,刚刚好。虽然身边的人,各有悲伤和残缺,我却还很好。2012年世界末日之后,这重生后的第一场雪。楼前,我欲往后山走去,却被程天佑一把拉住,他看着我,说,我们回房吧。我愣了愣,看着他。薄雪之中,他俊美异常的容颜,还有松柏一般的身姿,还有深深的眼眸之中,桃花染尽之色。他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这一次,我保证,不会“相安无事”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起手,向楼里走去。他丝毫不顾及这院前的许多人,薄雪之中,他们掩着嘴,不知是在看雪,还是在看我和他。程天恩似乎并不关心,他将脸别向一旁,静静地,任凭雪花轻吻他的发与容颜。颜泽在身后,突然大笑,喊着,大少爷,晚饭还下楼吗!然后,他转脸对刘妈,忍着笑,说,我看给大少爷房间前隔张凳子,后面的日子就送三餐吧。250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他回到程宅,正逢一场薄雪,在这初冬时刻。车子刚到大门前,突然一个急刹车,他在后座上一个趔趄,抬头,却见北小武挡在了车前,一脸怒气冲冲的模样。他微微一怔,下车,北小武上前,重重的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猝不及防重重后退,唇角渗出了鲜血。北小武挥着拳头还要上前,却被司机兼保镖给抱住了。北小武愤怒地将一叠钱摔向他,喊道,收起你的臭钱!凉生!这些年!我错看你了!他的愤怒,源自小九,小九讥讽了他的纠缠,说,你怎么不像你的兄弟凉生一样,用钱砸我啊,砸到我爱你啊!北小武知道了凉生曾经用钱让小九离开自己。凉生没说话。老陈看在眼里,替凉生憋屈在心里,因为他知道,凉生因为他,失去了什么,所以,老陈上前,说,北先生……凉生制止住了他,转脸,看着北小武,说,作为兄弟,我不后悔这么做。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离她远一些。说着,他走进了程宅大门。一道大门,将他们横亘在两个世界。北小武挣扎着,冷笑,说,兄弟!兄弟就是用来任你指点!任你安排!任你出卖吗!他说,凉生!不!程三少爷!从今以后,你我兄弟!情断义绝!凉生没回头,薄雪落在了他们之间。有些时光,再也回不去了,比如少年。有些地方,再也回不去了,比如魏家坪。有些情谊,再也回不去了,比如你和我。他走进程宅,老陈递来手帕,他擦了擦唇角的血,却见楼前,程天恩正在,还有程宅的工人,他们似乎都在看这场初雪。程天恩看到他的时候,只是眉毛微微挑了挑,抬眼,看了看楼上。老陈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二少爷。程天恩点点头,然后,眸光从楼上收回,转脸,看着凉生,说,你回来了,挺巧。凉生也只是点点头。他之所以回国,是为了帮小绵瓜取一些资料,办理相关的收养手续。他往楼前走去。程天恩说,你还是别上去了。凉生冷冷地看着程天恩,以为他又如同以往,滋事刁难。程天恩淡淡地说,我是好心。说完,他的眼眸轻轻一扫,地上那两双深深浅浅的脚印,然后又望向了凉生,面色宁静,如同这场薄雪。凉生心似比干多一窍的人,眼眸触碰到这串脚印时,如同被烫了一般迅速挪开。老陈也觉察到,忙说,先生,我们先回去吧。改天我回来给你取。程天恩笑笑,语气极淡,说,难得回国,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餐吧。他看了看楼上,说,反正大家很忙,今晚怕就我一个人用餐了。很孤独。凉生没说话,转身,离开。程天恩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其实,他真的很想有人能陪他吃这一餐饭,其实,他是真的很孤独。雪花飘下,凉生离开。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他突然想起,那一年的冬天,他寻她,九死一生,在那冰封的西南山区里。一步一惊心,十步一生死。他说,我等你。那年冬天,大山之中,冰雪之下,那个盟约,他曾说,我等你!等你回来!只是!你一定要回来!如今,她回来了,只是再也与他无关。飘忽的薄雪中,他突然仿佛看到了那年西南山区的陡峭山路,看到了相携走着的他和她,纷飞的大雪,吹满了头。那就这样吧。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251我答应你,我们一定会白头。房间的暖气融融,一室的温柔。他睡着,我下床。水汽迷幻的窗户。窗外的雪。我回头,看着他,就如这半年时光里,每一次端望着他。我总会在午夜,走进他的房间,端量着睡梦里的他,那俊的眉,修的眼,渐匀的呼吸,偶有皱起的眉心。纵使不能人间白首,也希望时光慢些走。他常突然睁开眼,看着我,微微惊讶,说,怎么?你还没睡?我看着他,心里叹息,嘴上却笑笑,说,我只是想看着你睡。他轻轻碰碰我的手,说,你也早休息。……他永远不会知道,我是多么害怕,怕一觉醒来,就天人永隔。我怕那么温暖的一双手,变得冰凉,那个暖暖的人,就这么在我的身边,悄悄地失了呼吸……我看着窗外的雪。思绪突然飘得好远好远,重峦叠嶂的山,纷飞落下的雪。突然,抬手,轻轻地,在窗户上无由地写着字,惊醒后才发现,原来是一句诗——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突然,有人在身后,轻轻地念,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他从身后轻轻地拥住了我,说,怎么这么伤感?我略惊,回头,故作镇定,一笑带过,轻轻地、略仓皇地将那行字抹去,笑笑,说,我是文艺女青年。他的手突然轻轻地扣住我的手,他说,我答应你,我们一定会白头。我的鼻子一酸,却不敢让眼泪流下来。第二天,我们下楼吃早餐。程天恩已经在餐厅了,见到我们,他略略地惊异,所以,颜泽真的是一个太八卦的保镖了!程天恩大抵已经被他的话洗脑了。但是,很快,他同我们打了招呼。然后,他并没有太多的话,不似以往敌对状态下的尖酸刻薄,甚至与聒噪;而是很得体地吃着早餐。那是一种骨子里的得体与优雅。就如同程天佑,他居然可以做到,吃一只大闸蟹的时候,肉全吃掉,蟹壳完完整整地保存着;然后我在桌子的那一端,吃得蟹骸满地,惨绝人寰。程天佑见我沉默,体恤地笑了笑,为我亲手倒了一杯牛奶。我小口小口地吃着,默默地看着,留心地学着。吃过早餐,程天恩看完了报纸,表示要去一下公司,离开前,他说,哦,忘记说了,昨天,三弟回来了。程天佑抬头,看看他。我笑笑,说,这么巧。程天恩说,他受伤了。我张了张嘴,程天佑看了我一眼,飞快问他,没事吧?程天恩说,应该是没事,听门卫说,一个姓北的男人,三弟的朋友,许是琐事所致。哦,昨晚一个人怪寂寞,我本来留他吃晚饭的,他似乎有事,离开了。嗯,也不知道,他和沈小姐最近怎样了?说完,他笑笑,就离开了。252此生,或许还有很多夜晚,遗憾的是再也不是我,对你说晚安。此后的日子,程天佑一连几天,都很晚才回来,因为要见旧友。我就守着一盏灯,等他。他也曾问我,要不要一起?我笑笑,说,你们的事情,我也不懂,你去吧,我等你。他笑笑,微微落寞。楼梯间的脚步声突然响起的时候,我飞速下床,雀跃着,惊喜着,如同所有等待丈夫归来的女人一样,推开门,我喊,天佑?却空无一人。抬头,通往三楼的楼梯处是凉生,他停住了步子,回头,看到我,眼里是微微讶异的光,唇角上是前几天,北小武留下的伤。挺括的呢大衣,就这么披随意地披在他身上;我突然想起,婚礼那天,未央说,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吧。我张了张嘴,最终,唇角弯起一丝笑意,说,哥,你回来了?他点点头,说,我取点儿东西。他说,你还没睡?我笑笑,说,看美剧。他说,早休息。我点点头。他说,我走了。我说,晚安。他说,晚安。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视,正播着的是周星驰的《喜剧之王》。那一刻,舞小姐柳飘飘正嘲笑他是个死跑龙套的,他就笑着,那种尴尬,却又自矜,说,其实,我是个演员。柳飘飘在笑,没心没肺,我也在笑,却找不到爆米花。我笑着翻开手机,一串号码,一串人名,却无一个可以拨打过去,聊聊天,说说话,说说周星星拍的喜剧真好笑。他拿到资料,下楼。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灯光已黯,只有电视机忽闪着的光。仿佛忽忽闪闪间,一生便走完。晚安。晚安。心中是无言的叹。此生,或许还有很多夜晚,遗憾的是再也不是我,对你说晚安。他转脸,离去,抬眼,却见程天佑,沉默不言地站在自己面前。相峙而立了一会儿。他先开口,说,我凌晨的飞机。程天佑点点头,说,新年有派对,听说你回国,还想喊你。他说,下次。程天佑看着凉生离开的背影,其实,刚刚他已到楼下,刚要下车,就看到了凉生匆匆进楼。颜泽警惕地说,大少爷。他坐在车里,没有动弹,寂静如山。颜泽急了,说,大少爷,您不赶紧去看看,难道就不担心……他拍拍手,制止了颜泽继续说下去,他看了看楼上那盏守候着自己的灯,缓缓地说,她如此信任我,愿意将一生都托付给我;如今,这区区几分钟的信任,我还给不了她吗?此刻,凉生已离开,楼上的灯已黯,只剩下电视机忽闪的光。许已是满屏雪花了吧。隔壁楼,程天恩看着楼下这一切。汪四平给他拿来药。他吞下。汪四平不忍看,总觉得他吃药时有种和血吞的感觉;然后,他顺着天恩的目光,望下去,说,怎么夜里来回,又不是贼。程天恩淡淡倦倦,说,不然呢……让龚管家看到?会让他喊大嫂的!再吃一杯她捧上的绝情的茶,就像大哥当初那样?他笑笑,说,我这三弟是何等聪明的人!汪四平叹气,说,大少奶奶就这么把他忘了。程天恩笑笑,不置可否,只是说,能忘掉也是福。汪四平一听,立刻努力发挥他溜须拍马的功能,说,所以二少爷英明!要不是二少爷让人制造车祸,想惩罚钱至,大少奶奶也不至于突然傻了似的要嫁给大少爷。大少爷当时居然还生二少爷的气!真是……程天恩的脸立刻黑了下来。汪四平一看不好,忙收好舌头,说,二少爷!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事,我先走!说着,他撒腿就撤。汪四平走后。整个房子,空荡荡的。全是寂寞。他低头,钱包里,隐匿着一个少女的照片,明亮的微笑,如同春日风,夏日花,秋日水,冬日雪。金陵,能忘掉一个人,多么好。这么多年了,我以为自己能做到的,却往往做不到。比如,忘记你。253他说,没事,有我在。早晨,我醒来的时候,程天佑已在窗边,站着,端着一杯热茶,看风景。白色的窗帘,衣衫熨帖的男人。抬头勾首,皆是风景。我看着他,如同看着这世界最好的风景。我想起了十六岁,也是这样的阳光,这样的窗帘,这样的他。他回头,看到我,说,你醒了?我笑笑,微微的歉意,说,我本来在等你回来的。不知道怎么就睡了。可能是看的电影太无聊了。他说,是我这些天回来得太晚。他说,以后如果我回来得晚,你就不必等我了。我摇摇头,说,没事,我喜欢等你。他笑笑。后来,我才知道,程家的子弟,一般成婚之后,女眷都会搬到香港旧宅里,相应地有圈子有伴,男人们忙工作应酬,也不必太分心。早餐时,程天佑就此事问我,你是怎么打算的?我说,我想和你一起。他说,接下来的日子,一旦接手工作,我会很忙。我说,没关系,我这里有朋友。他说,好吧。然后,他突然问,说,明天新年派对,我可以介绍我这边的朋友他们的女朋友和太太,免得你无聊。我张了张嘴,最终,说,好啊。程天恩在一旁,笑笑,说,大嫂看起来不喜欢陌生人。程天佑没说话。钱至说,他元旦后要请十天假,陪金陵去美国见父母。程天佑说,好事。去吧。程天恩飞快放下刀叉,说,你们吃吧!我去公司!那一天,金陵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所以,我约了八宝。八宝说,小说里,总裁总是有大把大把时间谈情说爱呢!你小心程总裁说不定是外面有人,要雨露均沾!我说,他真的很忙,我知道。我给他做过一段时间的助理,那密密麻麻的日程表,想想,会让人窒息疯掉;只是现在,他是我的先生,我突然多了一份深感同受的心疼。我说,我只是担心我不去香港,他会不会介意?虽然,他没明说,但听起来,他似乎很希望我能去香港……八宝说,我听说,这种旧家族的所谓贵妇们,每一样的珠宝、甚至包包、都是向家里“借用”的,没有一样是真的属于自己。你要去了,多拘束啊。我说,我不怕,只是,我想留在这里陪着他。八宝说,啧啧,伉俪情深呐。可一个自由惯了的人,也过了半年的热乎日子,现在又回到了花花世界,你这是给他添堵。我叹气,算了!我跟你说不清。八宝就笑,说,你知足吧!在这人人悲催人人傻的特殊时刻,能约到我。如果我都没时间,你就只剩下薇安了,那个二次元的生物,你跟她聊什么?!我正无言,程天佑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的声音很温柔,如同冬日的一缕暖阳,他说,你在干吗?我说,和朋友喝咖啡。他说,不错,我今天有时间,过去一起。我一愣,说,好。八宝在一旁,说,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很重视你,至少愿意参与你的朋友圈。程天佑来之前,我和八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说,金陵后天和钱至一起去美国了,你一会儿给北小武打个电话,我们组织一下给她践行。八宝说,看来我还没跟你说,北小武失踪了!我说,啊!八宝说,他很久之前跟薇安借了一笔钱,这两天,人突然消失了,找不到了,薇安急用四处找他,还是我替他还的。我说,北小武借钱干什么?八宝冷笑,这你就得问你的好姐妹小九了。我忙掏出手机,拨打北小武的电话,提示关机,我问八宝,说,你能联系上他吗?八宝说,我能联系得上我还会替他还钱吗!我说,他不会……出什么事吧?八宝说,不会吧?要不等你们家那位来了,我们一起去他房子找找。我说,好。程天佑走进来的时候,八宝略激动,说,总裁你好!程天佑一愣,礼貌地笑笑,同她招呼,然后看着我,说,只有你们俩,我还以为大家都在。八宝说,死的死,伤的伤,失踪的失踪,我们的朋友最近每一个都活得很激烈。侍者端来白水,问他是否还有其他需要,程天佑谢过,说,这样就好。然后,他转脸,看着八宝,礼貌地笑笑,说,看得出。那一天,我们去了北小武的住处。八宝刚要拍门,门就自己开了。我和八宝吓了一跳,八宝说,他不会也吸毒了吧?脑子坏了,不锁门啊!程天佑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颜泽。颜泽走了进去,四处看了看,说,没人。我说,要不,我们报警吧。八宝就笑,他以前不也是老失踪吗?一个大老爷们,应该没事的。然后,她看了看屋子,说,你们走吧,我给他收拾收拾房间。这鬼象样子……我和程天佑下楼。我说,我还是不放心。程天佑看了看颜泽,颜泽说,说,那就先备案一下,免得意外。程天佑点点头,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没事,有我在。突然,楼道里响起了八宝惨烈的尖叫声。我的心咯噔一下,颜泽已经冲了上去。我和程天佑也迅速地上楼。当我们推开门,冲进去,八宝直直地立在那里,还手里抓着被单,床底下是一大堆一大堆的钱,鲜艳无比。我也呆住了。254我只是想让我的太太明白,他的先生是个洁身自好的人。那天夜里,一直到吃过晚饭。我和八宝都没从那种震惊中醒过来。车上,八宝靠在我的肩膀上,喃喃着,说,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他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这么多钱啊!他不会是贩毒了吧!我没说话。八宝突然起身,说,你和这么多钱睡过吗?没等我回答,她直接将脸别开,那无视的姿态分明是——好了。不用回答了。你这穷人,我用头发丝儿想想就知道没!然后,她又拍了拍正在开车的颜泽,说,你和这么多钱睡过吗?钱至:……她拍到程天佑的时候,还没等开口,颜泽就说,程总没睡过这么多钱,但肯定睡过值这么多钱的女人哈哈哈!哈哈哈到一半,颜泽就觉得不对,忙道歉,说,太太!我是在胡说八道!程总对不起。我实在太活泼了。程天佑黑着脸,没说话。我将脸别向一旁。有些事情,真的很奇怪,我揶揄他的时候,并不介意,只做玩笑;当话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时,情绪……嗯,似乎有些坏。夜里,他在书房里。一盏灯,勾勒出他俊美的容颜。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轻手轻脚搁在他的桌子上。他突然喊住我,姜生。我回头。他开口,说,其实,我是个私生活很简单的人。我看着他。他说,我不希望我的太太对我有错误的认知。那些八卦里的我,不是我;那些桃色绯闻中的我,不是我;那些别人玩笑话里的我,也不是我。我还是品行过关的人。我有责任心,正直,相信爱情,信奉婚姻。我看着他,不解他怎么突然如此严肃地跟我说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我小心翼翼地说,你是不是生气我之前跟你开的那些玩笑尺度太大?他拖过我的手,搁在自己胸口,说,我只是想我的太太明白,她的先生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他那么严肃,那么认真。如同宣誓一般。我的心突然柔软得一塌糊涂,是感动,是酸涩,是说不出的感觉;不得不承认,男人掷地有声的誓言,比甜言蜜语更令女人震撼感动。他转脸,看了看卧室的大床,又看了看我,眼眸如魅,意味深长地说,当然,今天晚上,我就不打算洁身自好了。未等我反应过来,他一把抱起我,往卧室里走去。255你于我,就像一场盛宴,聚时何其欢,散时终须散。这一天,是2012年的最后一天,程家有派对。程天佑被黎乐喊去,我被程天恩邀请一起去门前迎接小伙伴,我也学着仪态万方,微笑,点头,寒暄,极尽一个女主人之能事。程天恩那个得力的女秘书已经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只消早做足一个半小时的宴会女主人,就完美收官。程天恩很得体地将我引荐给他们,我们家大嫂。我一一微笑,一一握手。无人之时,他突然说,大嫂,我特别喜欢看你没心没肺的笑。我看看他,不管他这话,是敌意,是讽刺,还是其他,只要想想他那些隐秘着的不能告人的痛苦,我便也就没有回嘴,只是说,谢谢。每个人,都带着伤,锦衣华服之下,小心遮挡。包括,我眼前,这个骄傲到死的程天恩。程天佑下来的时候,黎乐也跟了下来,卷曲的长发,心事重重却依然迷人的模样。我走了过去,他也笑着走过来,问我,累不累?我说,很好,你们的朋友多很nice!他说,你的朋友没来,蛮遗憾。我叹气,抬头,努力地笑了笑,说,八宝不是说了吗?最近我的朋友们都活得……很激烈。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人生常会不如意,总会过去的。突然,他一脸愕然,我转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宁信正微笑着,走了进来,和一圈人微笑着,招呼着。程天恩摊手,严肃地说,我没请她。程天佑看着我说,没事的,有我在。我冲他笑笑,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说,也有我在。他微微一愣,瞬间,明了,望着我,是无法言说的欣慰。我不希望在爱情和婚姻里,自己总是依附,总是需要保护,我希望也是一个人坚强的后盾,有力的主心骨。我牵着他的手,一同上前与宁信招呼。她优雅得体,我笑容可掬。然后,没有然后了。我和程天佑离开宁信,程天佑突然说,八宝会来吧?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八宝已经走了进来,令人惊艳的模样。我忙迎上去,热情地拥抱了她,嘴唇不动,小声哼着,说,我还担心你会打扮得像只火鸡。她也热情地回拥了我,小声哼着,嘴唇不动,说,开什么玩笑!老娘出场,必然是PartyQueen!我说,你是Queen了,我这个女主人是什么?炮灰吗?她笑笑,说,你是Queen’smother!我说,你才那么老呢!那天,五湖星空签约的明星也有到场,苏曼来的时候,与我无比亲热,就跟失散多年的姐妹一般,又是拉手,又是拥抱,我觉得自己都快被她勒死的时候,她看到了程天恩,眼睛一亮,于是,转眼间,他们两个人就消失在我眼前了。八宝说,苏曼这是白费心机啊。我愣了愣。她撇嘴,说,听圈里朋友说周慕要清算她呢。当然,只是听说,所以啊,她现在急需一个大靠山!可惜啊,她找错人了!我看了她一眼,说,你少说话!八宝说,OK!她说,贵妇!你有没有款合适的总裁介绍给我呀!免得我总想着北小武那堆钱!我好不容易挣扎出来不爱他了,他又用一床的钱将我砸得我重新爱上了他,怎么办!我盈盈地笑着,招呼着其他人,转脸小声回她,出息!程天佑在一旁,招呼客人,不动声色地瞥了我们这边一眼。宁信走过来的时候,八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下。我笑着看着她,说,刚才看你和他们聊什么聊得很开心的样子?她笑,掩嘴,说,聊吸血鬼。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说,哦。她笑,说我跟导演说,真可以拍这么个片子,就叫《吸血鬼》,写朋友情谊的!真实的事儿!然后,她说,总有这么一种人,明明做过伤害你的勾当。然后,悄无声息地在你身边潜伏着,就像是吸血鬼一样,吸干你最后一滴血。你以为他们是想和你做好朋友?不!他们只不过是想在你身边,以便于观察你是否知道了真相!可以最快最直接地得到蛛丝马迹以求自救,也或者,是想和你建立起情谊,让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也不能忍心还给他们报复。朋友?呵呵。吸血鬼!然后,她拍拍我的肩膀,说,太有趣了!我继续和刘导说去!然后,她对我和八宝举杯,说,你们慢慢聊!她走后,八宝的手微微地抖,她猛喝下一杯酒,说,她神经病!我笑笑,说,所以,你得原谅啊!八宝看着我,说,我去抽根烟。我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脑袋,就像安抚暴躁的冬菇,说,好啦!知道你为我气不过!别生她的气了。八宝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刻,她的眼神那么复杂,眼眶微微地红,她说,姜生!我说,嗯?她说,你就是一傻瓜!然后,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我愣在那里,心里却想,这家伙,怎么也这么矫情了。直到烟火盛放,程天佑走过来,请我跳第一支舞。香槟,音乐,鲜花,冷焰。我拥着他,如同拥着全世界。那一刻,什么都不必想,只要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怀抱。他说,我从没有想到,你会跳舞,而且这么好。我说,我这么虚荣的女人,从见到你第一眼开始,就想高攀嫁给你,怎么能不处心积虑,挖苦心思学习“上流生活”的技巧呢。他笑,笑容比烟火灿烂,说,这是我听过你说的最动听的情话。我垂首,看着胸前,他送我的那根星月项链,说,其实最动听的情话,我刻在了小岛房子的树枝上。他说,是吗?那下一个圣诞节,我一定去找到。我看着他,眸子里是光,是泪,我轻轻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不说话。程天佑,这半年,是我一生之中,最幸福的时光,也是我担惊受怕的时光。因为我知道,你于我,就像一场盛宴,聚时何其欢,散时终须散。其实,这世界,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只不过是共赴一场宴席的客,聚了,终归是要散了的。多么希望,这一刻,便到云荒。只是,云荒未到,金陵便到了,她失魂落魄出现在大厅的那一刻,四座皆惊,我从程天佑的怀里缓缓抬头。256如果不能在一起!要那么多幸福又有什么用!如果能在一起,万劫不复又怎样!金陵直勾勾地看着程天佑,说,他在哪里?程天佑愣了愣,说,钱至他请假了。你们明天不是……我却懂得,那一个“他”是谁,我笑着,迅速将金陵拉到偏厅里,流淌的音乐,盖住了仓惶。她依然直勾勾地看着我,说,他在哪里?我说,金陵,你冷静一些!好不好!金陵看着我,说,像你一样吗!不!姜生!你不是冷静!你是残忍!她说完就后悔了,有些仓皇地过来,试图拉住我的手,她说,对不起,姜生。对不起!我冷静地看着她,说,你明天就要和钱至去美国了,你们是要结婚的。你还是忘记程天恩吧。你们不会幸福的。她说,那也给我一场车祸,让我忘记啊。她说,如果不能和他在一起!要那么多幸福又有什么用!如果能和他在一起,万劫不复又怎样!我说,金陵!你疯了吗!她说,姜生!我没疯!她看着我,说,当年,程天佑失明,为了不连累你,将你狠狠地逼走,谁知道真相之后,在巴黎街头哭成狗!如今,我知道了程天恩之所以不择手段逼我离开的真相,怎么我难过,我悲伤,我就是疯了呢?我和你所经历的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我爱程天恩!我转身,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为钱至难过,他是爱金陵的,爱到明明知道,将来她尾椎骨碎裂后很难再生育了,却还是跟她求婚……而此刻,他一定收拾好行李,只等待着,明日与心爱的女人,白云蓝天。我也心疼金陵,没有一个女人,当她知道自己深爱的男人,为成全自己的幸福,而独自默默承受那么多,不会成魔成疯。我更知道程天恩的不容易,这么多年来,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爱情里,哪里有对错?可是,爱情里,正确的方向又在哪儿?我独自难过,金陵已经离开,满屋子地喊着那个让她疼痛了整个青春的名字,程天恩!程天恩!程天恩!你在哪里!程天佑走进来,他说,你没事吧?我回过神来,看看他,说,没事。只是不知道,明天钱至……程天佑看着我,说,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你别担心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有选择,就得有担当。我看着他,点点头。他轻轻地,拥住我;我亦将脑袋搁在他的怀里,心乱如麻。这一刻,无论外面那么多热闹,都不属于我;唯独这个怀抱,真真实实地属于我。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我低头,居然是北小武的来电。我对程天佑笑笑,说,真难得,是北小武。我刚接起,说了一声,喂。小武同学!是不是找不到那堆钱……一个带着痛哭的女声,绝望与恐惧地喊着我的名字,是小九的声音,尖锐着,颤抖着,泣不成声,她说,姜生!快来!救救他!救救……程天佑看着我惨白的脸,说,怎么了?我愣愣地,看着他,说,北小武好像出事了!说完,我也恢复了清醒,飞快往外跑。八宝正在一旁和一个美男子交谈着,她看到我脸色苍白的样子,竟然也走了过来,说,怎么了?我机械一般重复着说,北小武出事了!八宝也呆了,直接不管不顾将礼服的裙摆踩得乱七八糟,最后干脆将裙摆从大腿处“唰——”一声撕开,就跟着我跑了出来。2012年最后的一夜,注定是个不成眠的夜晚。257都说我们走着走着就散了,可是,姜生,你告诉我,怎么走我们才走不散……车上,程天佑已经拨打了120。他握着我冰冷的手,说,没事,有我。我努力地想要冲他笑,却已经紧张得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八宝哆哆嗦嗦地抽着烟,而颜泽并没有阻止她。后来,我们才知道,小九一直戒毒失败,总是复吸;于是,北小武为了帮助她戒毒,或者为了表示自己对她爱的决绝,也吸毒了。北叔死的时候,留给北小武一大笔钱,但是小九嫌弃那些钱脏,于是,北小武花尽了积蓄和借光了朋友圈。今天,小九毒瘾又犯,两个人身无分文;小九嘲讽他说,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你不是爱我都可以爱到为我去吸毒吗!那你去给我偷给我抢啊!然后,北小武被激怒了,就真的去偷了。然后,被激愤的群众给抓住了,群众一激愤就冲动地失了手,而北小武为了保护小九……我们赶到小九所说的地方的时候,只看到北小武躺在血泊里,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烂,一身的血,脸肿得已经看不到眼睛;而小九抱着他,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整个人已经傻掉了一般,一面蒙蒙地摸着他的脸,说,北小武,你不要死!一面对着电话机械式地哭泣,救救他!姜生!救救他……我飞快地上前,八宝却更快,她走上去,对着小九狠狠地一耳光,你傻啊!报警啊!打120啊!说着,她就看着气息微弱的北小武,俯下身,拍拍他被打得人鬼不分的脸,说,喂!你别装死啊!你要敢给老娘死!老娘就敢用你的钱包小白脸你听到没有!北小武突然缓缓地睁开眼,他无力地握着八宝的手,气若游丝一般,呼唤着,小九,小九……八宝恨恨地闭着眼,一把把蜷缩在一旁哭泣的小九的手拉过来,搁在他手里,嘴上狠狠地骂了一句国骂。北小武却将小九的手给推开,觉得被塞给自己的是冒牌货,他硬生生地将八宝拉住,说,小九……我怕是不能陪你了……小九双手抱着北小武号啕大哭,她说,北小武!北小武!你别死!你不准有事!北小武感觉着身上那双温暖的手,又握了握自己手里那只八宝的手,却已经没有能力去思考为什么我的小九有三只手这种问题了。小九泣不成声,她看着怀里血肉模糊的北小武,说,北小武,有句话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喜欢你。我爱你啊……北小武的被打肿的眼睛,已经看不出里面闪过一丝光,他喘息着,紧紧握着八宝的手,说,你爱……我……真好……小九……戒了赌……你找个……好男人……生一堆好孩子……我不能陪你了……八宝气极了,她抽出手来,说,北小武,你要敢死!我就敢嫁!我还一嫁嫁仨!我生三堆孩子!你听到没有!北小武仿佛听不到,整个人如同休克前的迷惑一般,说,其中有一个……就叫小武吧……让他替我陪着你……看着你白发苍苍地老去……亲手把你埋入土里……交到我手里……我才敢放心地死去……一滴泪,从他的眼眶滚落……然后,他在小九的痛哭声里,渐渐地没了声息……医院里,手术室的红灯一直亮着。我从小九那里,知道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看着她,轻轻地抬起手,一记耳光,不轻不重,打在她脸上。我说,如果,北小武有个好歹!如果……小九看着我,眼神从涣散,到惊愕,再到不敢相信,最终,她冲我笑笑,看着我身边的程天佑,她摸着自己的脸,说,姜生!你以为你就是干净的那一个对吗?!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的仇恨,如同茂盛的野草。她说,如果不是当年你们程家的二少爷程天恩为了控制我!我就不会染上毒瘾!是他的手下!把第一针毒剂扎到了我的身体里!她似乎是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样,声音颤抖得一塌糊涂,她说,如果我没有染上毒瘾,北小武也不会这样!所以,你要恨,就恨程天恩!她看着我,说,姜生,我们谁的手上都不干净!你每天握着的那双手,也未必多么干净!她指着自己的心脏说,你不是爱为你的朋友抱打不平吗?!来啊!我当年也是你掏心掏肺的朋友啊!你去为我抱打不平啊!你怎么不为我去抱打不平啊!她痛苦地蹲在了地上,悲恸地哭泣。她说,都说我们,走着走着散了,可是,姜生,你告诉我,世界这么大,我们这么小,我们怎么样才能,走不散啊……我怔在了那里。手术室里的红灯,刺目地亮着。警察到来的时候,小九似乎知道了什么,她站了起来,上前,哀求着,让我在这里陪他吧!求求你们!让我知道他是生是死!求求你们!但是,最终,她还是被带走了。就如恍然一场戏。来来去去的人,起承转合,然后散了。我突然起身,离开医院,程天佑看着我,说,你干吗?我没回答。我像是跋涉在一场痛苦淋漓的梦里。怎么也走不完这场路。踢掉高跟鞋,挽起的礼服裙摆,仿佛步步疼,心才不疼;任凭程天佑如何劝阻,我却如何也熄不了痛苦愤怒的火。我忘记自己是拼着一口怎样的气,走到程宅,夜深寂寂,已至凌晨,一个女主人半途退场的宴席已散,烟火已冷。程天佑在我的身后,他试图说服我,说,你冷静一下,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我知道你恨天恩!可是,你不能只听她的一面之词!我回头,看着他,说,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小九一直是我心头的一根刺!一根刺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被友情伤得那么厉害!如今,我知道了这件事情的真相,你告诉我,我怎么去冷静啊!不是只有你们男人之间的情义才是手足情深,我们女孩子也一样重视我们的感情啊!我们也一同患难,一同分享,一同经历……说到这里,我哽住了,说不下去了。他试图安慰我。我摇摇手,忍着泪,良久,抬眸,望到他眼睛那一刻,我才惊觉,我纵然是痛不可止,也不该对一个困在死亡中的他来宣泄,若说悲惨,谁人不悲惨。我说,天佑对不起。他看着我,微微一愣,为我这情绪的转变。半晌,他说,谁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只是,姜生,这么多年,我习惯了你像一只带刺的刺猬,挺不习惯你对我说,对不起。他叹气,说,不管怎样,天恩的这件事情,你交给我来处理,相信我,一定会给你个公道的!我倔强地拒绝,说,不!我看着他,说,我的公道我自己来讨!说着,我便向程天恩的住处走去,程天佑一把拉住了我,说,姜生!我说,你要袒护他到什么时候啊!他逼人吸毒啊!他是个刽子手啊!他的手上沾满了我朋友的血啊!程天佑说,你冷静!我说,我冷静不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袒护他啊!他不是孩子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袒护他,天恩对你就这么重要!程天佑看着我,那个情绪激动到无法自控的我,他艰难地说,姜生!我看着他。他仿佛在痛苦之中挣扎了很久,才缓缓地开口,说,其实,天恩的腿……不是意外!是我故意毁了他……我定定地站在那里,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他痛苦极了,说,这些年,我一直都说,跟父亲说,跟母亲说,跟爷爷说,跟医生说,跟天恩说,跟你说,跟所有人说——我们在天台上玩,我不小心弄倒了扶梯……说得我自己都相信了!可是,只有每个深夜的噩梦里,我才会梦到真实——是我恶作剧我故意弄倒了扶梯,作弄他!我一直都梦得到那个少年邪恶的笑,然后他就去推到了扶梯。可是,可是,我真的,真的只是想逗他玩,恶作剧,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那一天,在这个焦虑的午夜,在我的面前,他说出了这个少年时代阴暗的秘密,这么多年,痛苦淋漓。他努力地控制着情绪,不让自己失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摇头,说,小九说得对,你每天握着的这双手,也未必多么干净!他转脸,不再看我,背影寂寞如山。每个人,都有你触不到的阴暗,那是剜不尽的腐肉,清不了的毒瘤,悄悄地,隐秘着,独自糜烂独自痛楚,诚惶诚恐,成疯成魔。那一刻,我望着他痛苦的背影,心一点点地瓦解。直到手机短信响起的那一刻,我低头,是八宝,只有寥寥的三个字——他走了。我看着那条短信,怔怔的。不再哭,不再怒,不再痛,也不再闹,就这么木然的,像是被抽空了的躯壳一般。程天佑看着我,紧张地说,怎么了?我看看他,突然,笑了。然后,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地上。258程天佑!我发誓!这辈子,我要你和姜生!爱恨不能!烟火已冷,宾客已散。苏曼悻悻离开。轮椅上,他捧着她的脸,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从十几岁就深深烙在他心里的脸。楼下。宁信站在门口,微笑着,如同这里的女主人一样,送走每一位客人,苏曼拿着包,跟看神经病似的,看了她一眼,离开。黎乐走过来,看着她,说,放手吧。她优雅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脸,看着黎乐,仰着脸笑笑,表示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两个太过优秀的女人,虽非敌人,却总也难做朋友;从初中开始,就已经这般。程宅外。黎乐说,你一定不甘心,为什么是她。黎乐说,因为少年爱过的女孩,纯洁无关肉欲的爱情,却被有些人给毁了,中年大叔和清纯高中生,同一张床上,画风不要太妖冶。所以,无论他此后千帆过尽,繁华历经,也走不出当年的背叛和少年的屈辱,以及对纯粹爱情的渴望。心理学上,这称作心理补偿。而姜生,这一切,都能满足。宁信笑笑,说,心理医生就是爱揣测人,让我也猜猜你吧!今天,你来找程天佑,是给陆某人求情吧?黎乐立刻警惕起来,说,小鱼山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程天佑不会傻到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陆文隽也不是一个乱性的人!难不成……这件事,和你有关?宁信的脸微微一白,瞬即,她笑笑,岔开话题道,黎乐,不是不爱他吗?你不是特不拘于流俗吗?看你紧张的样子……在心理学上,这叫旧情难忘?还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然后,她学着黎乐的样子,优雅至极,回敬说,放手吧!尘世间的纷扰,在这一刻,再也与这座宅子无关。这一刻,与这座宅子有关的,只有一段源于少年时代的纠结爱情。漫长的对望,泪眼婆娑间。千年万年,都嫌太少。这么多年,秘密终于揭开,真相太过残忍。她说,我都知道了!不要放开我的手!我永远都在你身边!我不要离开!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最终,他的手轻轻地放开,说,你走吧!他说,我需要像一个男人那样活着,但是,在你面前,我注定做不了。她说,别再逼我走了!你是爱我的!他看着她,从未有过地平静,说,我不爱你了。她说,你别自欺欺人了!天恩!他说,这一次,我没有自欺欺人。金陵,如果说,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地说,不爱你了。那么这一次,我没有。她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是不甘,也是不信,说,你怎么会、怎么……他说,在你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还心如擂鼓;在你哭泣的那一刻,我还心如刀割;在你抱着我号啕大哭的那一刻,我还是恨不得将自己撕碎,因为这么久了,我还会惹你哭……可当你告诉我,事情的真相,你都知道了的时候,我的心却突然坍塌,无边无际,可无边无际之后,就是平静。他看着她,那么冷静,那么平静,说,平静之后,我发现,原来,我久久也放不下的人,就在这一刻,放下了。爱了那么久的爱情,不爱了。金陵愣住了,呆呆地,不敢相信地看着程天恩。就在下一刻,她想发泄着嘶吼着“你胡说”的下一刻,门外突然响起的争执声,替代了她的叫喊。程天恩愣了愣,轮椅转动——走廊外,楼下。——你要袒护他到什么时候啊!他逼人吸毒啊!他是个刽子手啊!他的手上沾满了我朋友的血啊!——你冷静!——我冷静不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袒护他啊!他不是孩子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袒护他,天恩对你就这么重要!——姜生!其实,天恩的腿……不是意外!是我故意毁了他……轮椅之上,他的世界,一片死寂。再也听不到任何人的声息和话语。十几岁那年,失去了双腿,他的心没有死掉;这么多年,依靠着药物维持着尊严,他的心没死;却在这个午夜,他的一句“故意”,他的心,死掉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程天佑抱着昏厥的姜生走进自己楼里的时候,程天恩突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金陵!金陵!哈哈哈哈……金陵看着天恩,知道他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只能说,天恩,你不要这样。天佑他说不定是有隐情的。天恩转眼看着她,眼眸里是冰冷到死的光,他笑,无比凄凉,说,隐情?呵呵。哥哥故意毁了弟弟,还有什么隐情?哈哈哈哈哈哈……他看着窗外,那个消失的影子,那个这么多年来他仰望的影子,那个最终将他的心给生生豁碎的影子,一字一顿地说,程天佑!我发誓!这辈子,我要你和姜生!爱恨不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悲凉的笑声,凉透了这个午夜,凉透了这个新年的最新一天。259有些爱情,真的是,生死隔不开的!三天后。这一天的日头有些冷。所以,他的墓前,来的人也少,只有我和八宝还有柯小柔。其实,不是天冷,才人少,只是,我们都已各自遭遇,散落天涯了;墓前一束花,是金陵早早送来的吧。柯小柔送上一束花,叹息,以前多热闹的一群人,怎么就这么散了呢。我上前,轻轻地放下一束雏菊,他在我的青春,更在我的童年。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青枣,搁在他的墓前。我看着他,没有表情也没有泪。小武啊,魏家坪的酸枣树没啦。如果知道是这样,小时候,我一定不会和你抢。小武啊。你走了。我的生活还会过下去的。我还会吃饭,穿衣,说话,笑,聊天,经营着我的婚姻,爱着我的男人,还是会和姐妹们一起逛街,派对,喝酒,狂欢。会去高档餐厅,也会裹着大衣吃路边摊。我的日子还是如常,只是,再也没有一个你了。可是,我却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男人,像你,能被峨眉山的猴子随手推下山;再也不会有一个男人,像你,跟送法拉利一样豪气地送我一头驴;再也不会有一个男人,像你,在我受了委屈的时候,激烈至极火烧小鱼山;再也不会有一个男人,像你,那么无赖痞气衣着随意,我却跟瞎了眼似的觉得他帅到世界无敌。你看看,这世界,我只有一个这样的你,你却这么争气这么努力,加着油,开着挂,挡都挡不住地,帮着我终于把你自己弄没了。我失去了你。北小武,我失去了你。……就在我伤感得难以自持的那一刻,八宝第三个走上前,她没有送花,抬手,在他墓碑上泼了他一脸冷水。我和柯小柔都愣了。她说,看什么看!他就是爬上来,我也泼!然后,她拍了拍北小武的墓碑,就跟拍他的脑袋一般,说,醒醒吧!傻子!在她发作之前,柯小柔当机立断将她拉了回来,他给我使了个眼色,说,姜生,咱们走吧。我对八宝说,咱们走吧。回头,看他最后一眼,才发觉墓碑上,他的照片有些丑。八宝说,我选的。我怕太帅,被别的女人抢走。柯小柔说,抢?这可真是抢个鬼啊!然后,他拍拍嘴巴,说,兄弟,我嘴贱惯了!不是损你,你别生气。我叹息,人都死了。谁还会去爱?八宝说,我啊。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随意,不假思索,却又那么认真。那一天,一直都没有哭的我,却被八宝这一句“我啊”给勾出了泪,有时候,爱情,真的是,生死隔不开的。他在你心里!你在他心里!谁能夺得去!后来,忘记了什么时候,我把这件事这句话告诉了程天佑,他低头,看着脚下,沉吟着,生死隔不开?然后,他笑笑。260我爱你,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门当户对!回去的路上,八宝关切地说,程天佑怎么没来?我说,他昨晚就去日本了,接手了一个什么项目,说是主要负责人突然生病。他也是没办法,脱不开身。八宝点点头,说,你们不是在闹矛盾吧?我摇摇头,说,怎么会!有些事情,只能相顾无言。或者说,婚姻里,很多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强争对错,只能两半俱伤——昨天,在书房里的一幕幕,尤在眼前。或许是为了给我一个交代,程天佑喊来了程天恩,他说,我告诉过你!黄赌毒这些边缘化的发财路子你是绝对不能碰!程天恩看了他一眼,很无辜,说,我没碰啊。他说,你没碰?那小九!是怎么回事儿!程天恩有些惊讶,说,小九?她不是早死了吗?我看着他,努力不让自己愤怒,我说,她还活着。程天恩也看着我,笑笑,说,在我心里,她早已经是个死人了,因为她碰了白粉。沾上了毒品,没有人能活得长。何况是溜冰。程天佑脸色急剧一沉,说,这么说,你承认了!程天恩急了,说,哥!那是下面人这么做的!我忍不住了,下面的人,还不是看你的脸色!程天恩看了我一眼,久久,他歪着头,说,大嫂说得对!好吧!我让她吸毒了!你打我啊!说完,他又看着程天佑,说,哥!我在你心里!就这么穷凶极恶!无恶不赦吗!我的手下人那么多!他们所做的一切我都要负责吗!然后,他看着我,说,大嫂!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要快意恩仇!也拜托拿出证据!否则!这污水你泼得我心口难服!事情还能再怎样?一段爱情,可能越激烈越动人;可是一个家,自然是越和睦越好;恋爱时,心心念念被捧在手心里;结婚后,才明白,有些事,得委曲求全。昨夜,为他收拾行李。他就在我身后,看着我忙碌,然后,突然抱住了我,他说,之前的每次出差,都是秘书帮我打理这一切,如今,自己的女人给自己收拾行李。以前,飞在天南海北不知疲倦,如今还没出门就已归心似箭。我轻轻握着他的手,说,早点回家,我等你。他说,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多休息,别想太多,昨日医生还说你,气阴不足,瘀血阻滞。外加近日奔波,才导致昏厥。他说,别让我在外面为你担心了。我点点头,说,放心。他说,等我从日本回来,我们就一起去香港。当初的婚礼,委屈你了。这次,我会带着你得到他们的祝福。我迟疑了一下,其实,我很害怕。我挺害怕那个旧家族里,他的三姑六婆们坐在一团,明着暗着地跟我说着什么门当户对……他似乎是看出了我眼里的犹疑,也看穿了我的心,笑了笑,说,嫁都敢嫁!还会怕?他说,别怕!我爱你,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门当户对!有些人,总能让你笃信,幸福是如此真实。我送他去机场的时候,发现钱至也在。我不解地看着程天佑,说,金陵的事情怕是对他打击很大。你不是应该让他休息一段时间吗?程天佑叹了口气,说,我也是这么担心的,问他了,他跟没事人似的。这样也好,让他忙一些,分散注意力。我点点头。颜泽陪我将八宝送回住处时,我才收住了思绪。八宝下车的时候,问我,我们要不要去看看金陵?我想了想,说,还是让她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吧。如果她需要,肯定会找我们的。反正,我们都在,一直在。我对颜泽说,我们回家。他点点头,说,好的。太太。261他说,姜生,我想你。我真的想你。夜里,一个人的双人床。心事重重。夜半时分,迷迷糊糊睡着时,突然,窗外,一束亮白的光划破整个夜空,随后,是汽车疾驰时发动机的轰鸣声,随着尖锐的刹车声,一切归于平静。我努力地让自己警觉了一下,心想着会是谁?能将车开进宅内。但随后,院内一切安静,我便也架不住困顿,心想着大约如医生说的,太过劳累,自己幻听了,于是渐渐地,也就睡了。天未破晓,我便醒来。我下楼的时候,刘妈吃惊地看着我,说,太太。您怎么起得这么早。大少爷千叮咛万嘱咐让您多休息啊!我笑笑,说,我睡不着了。下楼走走。她手脚麻利地将一件羊毛披肩搭在我身上,说,您身子骨弱,一定多注意啊。程家开枝散叶还指望着您哪。我笑笑。冬日的程宅,宛如一个老人。无了弦歌,无了美酒,无了喧嚣,仿佛几天前那场盛宴,不存在一般,烟火不存在,温存不存在,金陵不存在,而那个可怕的电话也不存在。所有的人,都安好。只是,各安在自己的生活里,我们彼此难见面而已。水烟楼前,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宅子里走了出来,一身凝重。我定睛望去,发现是程天佑的时候,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怎么、怎么……你……怎么……他看着我,努力地笑了笑,说,想你。然后,他走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无论我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却在他将我拥进怀里的那一刻,一切都不重要。这世界,有一个怀抱,让我不用去思考。真的很好。太阳在这一刻,划出了地平面,一丝温柔的光,在这个冬季里,照在了他和我的身上,他说,姜生,我想你。我真的想你。262那杯咖啡,我还欠你的。那一天夜里,他拉过我的手,将一串白色温润的珠子挂在我的手腕上。他看着我。我愣了愣,说,这是什么?他看着我,说,砗磲。他说,我以前看到过你手腕上常挂着这么一串。我有半年多,没看到你戴了。心想着,兴许你不小心丢了。担心你不习惯。他看着我,说,我以为你知道它是什么呢。我若有所思,说,哦。现在知道了,是砗磲。可砗磲是什么?他低头,然后,抬头,看着我,笑笑,说,还记得波提切利画的那幅《维纳斯诞生》吗?那幅藏于意大利佛罗伦萨乌斐齐美术馆的名画。维纳斯踩着的硕大贝壳,就是砗磲,深海最大的贝类。我说,哦,她踩着贝壳啊,我一直以为她踩着乌龟呢。程天佑满头黑线地说,好吧。你赢了。我有些疑惑地问他,日本的事情解决了吗?不是很棘手吗,怎么这么快?他说,解决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段日子,我会好好陪着你。就像你之前陪着我那样。我微微地警觉起来,说,之前哪样?他笑笑,说,你紧张什么!然后,他解释道,之前那半年,让你受委屈了。我没有给你像样的婚礼。所以,我想好好陪陪你,算是补一个蜜月吧。你选吧。任何地方。我看着他。他说,要不我们去欧洲。我们可以去巴黎,故地重游,你不是一直很想去花神咖啡厅?那杯咖啡,我还欠你的。我愣了愣,惶然不知所措起来。他立刻很轻松,笑笑,说,也正好带你去佛罗伦萨的斐济美术馆看看,看看维纳斯踩的那只“乌龟”。他一笑,我的心就放了下来。但又听他“嘲笑”我,我就生气,说,你笑话我!然后,举起一个枕头就扑他,他笑着,顺势一把拽过枕头,连同我,我们俩就闹成一团。最后,闹够了。我起来,整理了头发,刚喘了口气。他就非常讨嫌地抬手,故意又将我的头发弄得一团糟,得意的表情,无聊又无赖,像个幼稚的小孩。其实,无论什么年纪,男人的心底都装着一个小孩,只有在自己最信赖最喜爱的女人面前时,才会任它偷偷跑出来无辜耍赖萌呆。我重新整理好头发,躲得远远的,语重心长,说,佑佑!别闹了!他就看着我,眸子里陡然而起的暖,仿佛燃尽了全世界的光和火;那种无由的温柔,就仿佛我们之间,只剩下这一眼的时间。我说,最近,我可能不能出国。他看着我,说,为什么?我说,金陵。小九。你都知道的。这里,我肯定走不开。万一有什么事情,我也能尽快出现。他点点头,表示理解了。他说,好吧。那我就陪你,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是远处,还是家里。我就笑,说,你真成诗人了。他说,我是总裁。这天夜里。——其实,姜生……——嗯?——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巴黎,那段日子。还有很遗憾,没有陪你去你那么想去的花神咖啡厅喝一杯咖啡……——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的。——是吗?也对。——睡吧。——姜生。——嗯?——没什么。……【没什么你喊我名字干吗!】——姜生。——嗯。好了。你不用再说了,我知道,“没什么”嘛。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笑笑,说,就是突然想起巴黎的时候,你问过我,此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现在才想起,我都没有问过你。我困困地,张开眼睛,看看他,说,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你在一起。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你在我身边,陪着我,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是远处,还是家里。他认真地看着我,笑笑,没再说话,轻轻地在我的额头上一个吻,说,晚安。后来的日子,程天佑真的一直陪着我。香港旧宅来过几次电话,要我们过去,他都推托了。我虽疑惑,却不多问。几天后,我问他,你不工作了?你不忙了?他看着我,说,让我偷一次懒吧。工作了十几年了,有些累了。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也好。我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说,其实,我也不希望你这么辛苦。我也希望你好好保重身体。嗯……你最近身体挺好的吧?他看着我,笑笑,说,会有什么不好吗?我忙摇头,说,不会!斩钉截铁。然后,我笑笑,掩饰说,只是做妻子的,没有不关心老公身体的。程天佑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那!倒!也!是!263小九自杀了。你有空就来看一眼吧。一周后。程天佑在看报纸,他突然说,姜生啊。你的男神好像最近在拍一个新戏。我腆着脸凑过去,嘴巴上却义正词严,说,男神?!我怎么会有男神!我的男神就是你啊!程天佑斜了我一眼,说,是吗?我点点头,赌咒发誓一般,说,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宇宙的总裁!你是我唯一的神话!你是……额,报告总裁,编不下去了。他看了我一眼,无奈却不掩宠溺,说,你啊!然后他放下报纸,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说,哪里呀?他说,乌镇!我说,怎么,突然会去……他说,我听说了,你的男神正在那里拍戏!我略惊喜,差点跳下来,说,是吗?!他的脸微微长了一下,说,矜持点儿吧!程太太!不是说我才是你男神吗?我立刻拍马屁说,对啊!只有你才是我的男神!男神!你要去乌镇!我得陪着你!乌镇文艺女青年多!我怕你贞洁不保!男神!带着我!让我保护你!程天佑……去乌镇的路上,我坐在副驾上,一会儿抬头看看风景,一会儿低头看看手机。程天佑转脸,看着我,说,开心不?我说,开心什么?他说,带你去看你男神啊。我皱了皱眉头,说,我一直以为土豪应该是这样的。找个红布把我的男神盖住,然后,丢到我床上,说,喏!姜生!给你!打开看看,喜欢不!他说,床上!人妻了!你还吗!我耸耸肩,说,那你把他搁盘里也行。他说,姜生,虔诚点儿,别老看手机。我说,做人妻得保持相当的警惕性啊!我得查查!我男神的新戏里女主是谁啊。哇!尔雅!苏曼的小师妹,你旗下的艺人啊!某些人,别妄图浑水摸鱼,明明是自己会女神,还假公济私非说带我看男神……他脸一长,说,姓姜的,你就长点儿心吧!睡?!有这么丧心病狂说自己老公的吗?你姐夫!我说的是“会”!不是“睡”!说好的洁身自好呢?!说好的品行过关呢?!说好的相信爱情、信奉婚姻呢?!骗子!骗子!骗子!车程到一半,他望了望高速路上的路标,漫不经心地说,千岛湖。他转脸看了看我,说,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听说,千岛湖下面有座古城。我在副驾驶上,迷迷糊糊的,却又不忘腆着笑,说,不了。我要看男神。他看着我,继续诱惑我,说,听说千岛湖的鱼头也不错。我渐渐睡着了,什么也听不到。事实证明,我没有听程天佑的意见出国“补度蜜月”是极度正确的,因为到乌镇的第二天一早,八宝的电话就来了。那一刻,温润的水乡,安静的清晨,一切如同穿越,我正在阁楼上和程天佑隔着小巷对望着,他在对面楼上,开一扇窗,一张俊颜,若穿上古装,便是常服的帝王——明着是微服私访民间疾苦,实际上是游龙戏凤的寻芳客。不行!我不能这么诋毁自己的夫君。他是洁身自好的人!就在我自我检讨的时间,程先生开口了,他一开口,就轻薄极了,说,生儿,看呆了吧?!比你男神好看多了吧!你应该找块红布把我盖上,然后……我飞快地说,然后,把你搁在盘里!放进锅里!煮了!当早餐!这时,八宝的电话打了进来。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情一样,她说,姜生,小九自杀了。你有空就来看一眼吧。264这一生,她有情可殉!我却无爱可死!我始终不能释怀八宝说这句话时的平静,就像是在说,姜生,大润发大减价,白菜五毛八了。你有空来看一眼吧。不!这个都比她说小九自杀来得有感情。程天佑听说小九为北小武自杀的消息后,足足呆了三秒钟。他是一个从不失态的人,在那一刻,他却失态了。离开乌镇的那一刻,程天佑看着我,眸子里是一那种说不清的遗憾和伤感,他说,你真的决定要离开了吗?我心乱如麻,只顾着回城,并没有细细地听这句话,去看他的眼。他紧紧地抱了一下我,那么用力,仿佛倾尽了一生的力气,这种拥抱,曾经有过一次,在三亚。那一刻,我只当他是安慰我不要为小九担心。他说,走吧。医院里,小九已脱离危险。她苍白着脸,一句都不言。程天佑沉默地看着她,又看看我,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湿润的光。我走出病房,问八宝,你对小九做了什么?八宝说,没什么。就是她从戒毒所里出来,我跟她说,北小武死了。我说,然后呢。八宝说,然后,她跳楼自杀。我说,她明明是割腕!八宝说,对啊。她跳楼自杀的时候,被我揪着头发揪回来了。我揍了她一顿,然后顺道告诉他,她没有死的权利,因为她身上担负着小武哥的命!她就是替北小武活,也得把她那条贱命活好了!我不说话。她想了想,说,哦。我忘了,我还带她去看了北小武留下的那一堆钱。她睡人家有儿之爹、有妇之夫的时候不嫌脏,怎么现在就嫌人家留下的钱脏了!她突然就冲病房里大喊,说,你下次要是还想死!有本事别割腕!装什么凄美!有本事我让我把那堆钱全搬来,一沓沓砸你脸上将你砸死!我说,八宝!你别这样。她转脸,看着我,耸耸肩,很无所谓的表情,说,我知道,小九才是你朋友你姐妹嘛!你们年少情意真!说着,她转身就走了。我找到她是时候,已入夜。她正在酒吧里,一杯一杯地喝着酒。我走过去,她的眼前,已经摆满了一堆酒杯,吧台里的酒保毫无表情地调着酒,看尽了这红男绿女为爱买醉,早已习惯麻木。那一天,八宝抵在我的肩膀上,她笑着说,他临死的时候,托付我,一定帮他照顾小九。我答应了。可是姜生,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啊。她笑着笑着,然后就哭了,说,我根本做不到。她说,我哪里是恨她,我是嫉妒她,羡慕她。她再狼狈再不堪,她有一个男人像北小武那么爱她,有一个朋友像你这么守她!我打她!骂她!粗言鄙语!不过是虚张声势!这一生,她有情可殉!我却无爱可死!身后,是程天佑。他伫立在一片灯光之下,望着我们,长长的影子,长长的寂寞。265我只有装作,什么都不知。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无论你的心情,是欢喜,还是悲伤。不觉间,四月将至。人间最美四月天。自从乌镇归来,程天佑就变得忙得离奇。我虽然没有宁信的玲珑心,也没有黎乐的独特,却也知道,男人忙的时候,女人可以送一杯茶,但是不要多说一句话。只是,有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疏离;但是,很快,我就安慰自己,不要想太多,他只是工作太忙。又或者,只是,当初的那半年时间里,我们独处的时间,太过绵密,所以,才会有落差。只是,这种落差,让人虚空,让人不安,甚至,让人痛苦。人不怕板上钉钉的残酷,最怕似是而非的不确定。上午推窗,有下人在一旁耳语。——大少爷最近早出晚归的,可真怪。——香港也不带大少奶奶去,只自己一人……——哎!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前段日子多甜蜜。这新鲜劲儿过了。哎。——富家子弟,迟早的事儿。听说集团下还有个经纪公司,一堆大美女小明星的。这太太再漂亮也是没用的。——我还听这里的老人说,以前,咱太太是嫁过人的……——嘘。风言风语陡起,餐桌上,突然已不再见的报纸;只是,龚管家忘记了,在这个资讯如此发达的时代,还有网络。还有八宝的欲言又止,柯小柔的无奈摇头。但是,每个人却又如此平静,就仿佛这一切,他们早已预料到一般。我只有装作,什么都不知。周末。三月的最后一天。他难得没有一早出门,我一早就让刘妈将早饭送来房间。他下床,微微一怔。我笑着说,我们好久都没一起吃饭了。哪怕是早饭。今天是周末,你不上班。我请你一起吃早饭。不要拒绝!他看着我,笑了笑。吃过饭,话也少。我突然说,天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他看着我,说,没有啊。我低头,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到你不对。他看着我,说,可能最近太忙。本来,婚姻不是恋爱,难免平淡。怎么?你不习惯?我连忙抬头,猛撇清,怎么会?我要是敢说“是的我不习惯”,那就无异等于间接承认“是的,老娘耐不住寂寞,正准备红杏出墙”。我讪讪一笑,说,我就是怕在乌镇的事情,让你不开心。他抬手,迟疑了一下,还是亲密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怎么会?真要不开心啊,也会是没吃上千岛湖的鱼头不开心。我一怔。他笑笑,仿佛很无心的样子,说,怎么了?我忙摇头,说,没。茶室里,我亲手给他泡好茶,骨瓷的杯碟,檀木的桌几,阳光洒满窗台,初绿的树影,斑驳着阳光,一室花荫凉。我靠在他身上,这一刻,阳光很暖,他也很暖,仿佛这些日子的疏离不曾有过一般。我突然哼起了那首古老的歌——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夏季到来柳丝长,大姑娘漂泊到长江。江南江北风光好,怎及青纱起高粱。秋季到来荷花香,大姑娘夜夜梦家乡。醒来不见爹娘面,只见窗前明月光。冬季到来雪茫茫,寒衣做好送情郎。血肉筑出长城长,奴愿做当年小孟姜。……我缓缓地将脑袋靠在他腿上,仰望着他的脸,程天佑看着我,良久,他叹气,说,难为你了。这应该不是你喜欢的歌。我就笑,想逗他,说,靡靡之音,也就你喜欢!他总喜欢听这些很久远的歌,这是我在巴黎照顾目盲的他时知道的,那时候,浪漫的法兰西,留声机里唱播放着的是汤唯在《色戒》里清唱的《天涯歌女》。很多时候,他看这部电影的时候,会将汤唯为梁朝伟在日式料理店里唱这首歌的片段重复地放。所以,我留了心,学了一些这样的歌。现在想来,大约是他小时候跟祖母常听,所以,便也成了他的习惯。那一刻,一支《四季歌》,我们十指相扣,他轻轻地吻过我的手指端,我却分不清,到底是缠绵,还是痛楚。手机催促的短信音,打断了这份宁静与温柔。他低头瞥了一眼,说,我得出门。他离开后,徒留下我,和这一屋子的冰冷。266那个糯软的姜生,已被他们折磨死了!四月一日。咖啡厅。手机上突然响起腾讯新闻提示。八宝和柯小柔匆匆低头,然后又匆匆抬头。我紧紧地握着手机,没事人一样。八宝笑着说,我一个姐妹,嫁给制鞋大王的儿子,新婚不到俩月,他老公已经在外面养起小三,瞧瞧,被拍到了吧。柯小柔看着自己手指,说,要一个家世优渥的富家公子不勾搭女人,只有一种可能,他是言情小说里的男主。八宝的余光微微斜了我一下,说,也是。看开些就好了。我抬头笑笑,薇安在仔细地计算网店的盈亏——嗯,春节后,我悄悄开了一个网店,因为有碍于程家,我就挂在了薇安名下,她帮我打理一切——其实,薇安虽然人有些小特殊的性格,但在这个城市里,还是我可以倚望的人,至少,在做生意这件事上。如果这时候,北小武还在的话,他一定会说,薇安,么么哒,好好干。超过马云,你们就是老大。想起北小武,我的眼睛,突然红了一下。薇安抬头看看柯小柔和八宝说,还有一种可能。他是程天佑。然后她笑眯眯地说,程总最有爱了。八宝一脸黑线,说,我不跟一条内裤能做我一件大衣的人说话。在薇安发飙之前,我将她哄走了,我说,年前,我一定给你介绍个男朋友。薇安说,我要总裁。我努力地点点头,这一刻,能让她不发飙,就是总统,我也得应下。有人想罢战,有人却再挑起。薇安走后,我对八宝冷着脸,说,以后,自己点的火自己灭。八宝,说,呵呵。程总常对你这么说吧。她看了看薇安留下的财务报表,说,真不知道你都嫁进豪门了,还折腾个什么,不是应该做慈善,随意投个项目,千万亿万的么。姜生,不是我现实,多往自己包里抠点儿钱吧。男人啊!他给你的爱会消逝,他给你的金钱却不会贬值柯小柔白了她一眼,说,女人,不能总把财富幻想在男人身上,他可以给你的,也可以拿走,还是自己最靠得住。姜生,别听她的!程天佑要这么蠢,还做什么总裁。那一天,咖啡厅里,八宝和柯小柔走后,我攥着手机的手终于松了开来,新闻上,是程天佑和尔雅,还有他们在一起被偷拍到的照片——是的,不是黎乐,不是宁信,不是苏曼……而是一个更年轻的陌生女孩。这算是……愚人节最好的礼物吗?宁信走进来的时候,我愣了。她看着我,还有我手里的手机,仿佛这一刻,就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等待一般。她就这样,在我的对面,落落大方地坐下,手里握着的也是那一则新闻,她低头仔细地看着照片上模糊而美丽的尔雅,抬头,对着我笑笑,说,比你还年轻。我看着她,一副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然后又看了看手机,顿悟,笑笑,我先生旗下的艺人。前段时间,我们还一起去探过班。她微微一怔,为我的冷静,似乎她觉得我应该手足无措哭疯在这咖啡厅一般。但随即,她笑笑,说,做程太太,你还是挺有天赋的。我笑笑,他厚爱而已。她的脸又一怔。我随手戳了颜泽的号码,颜泽走进来,看到宁信时,他也略怔,然后,说,太太,有什么吩咐。我看着宁信,笑笑,抬头对颜泽说,回家。颜泽说,是,太太。我缓缓地起身,看了看宁信,走出两步,随意勾了勾首,说,要不,顺路送你?她看着我,像是猎人盯着一个有趣的猎物一般,笑笑,说,不了。谢谢。没有硝烟的战场。她知道我所炫耀,我知道她的痛处。从我嫁给他那一刻起,我就没想着再对谁退让!那个糯软的姜生,已被他们折磨死了!抛尸街头了!我所争所活的,从此是我自己的骄傲,还有那个男人与我姓氏的神圣。婚姻所缔,不容她欺。程太太。很好。我喜欢这个称呼。267岁月多狠心,在我们还天真的年纪,就偷走了我们的懵懂无知。那一夜,不出所料,一盏灯,天黑到天明。电视机,雪花屏。程宅的夜,如此孤冷,我转头,看着床头,他曾挂在我颈项前的大钥匙,那半年温柔的时光,真的,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吗?这个冰冷的宅院里,仿佛,无人需要对你解释,那则新闻,那些亲密的照片,哪怕他是你的丈夫,哪怕婚礼之上,你们曾盟誓,对彼此忠贞不渝。这个充斥着男权的家里,你无权要求。我突然想起了母亲,那么多年,守着背叛了的父亲,每一个夜晚,她是怎么熬过的?我突然,后悔自己长大得太晚,不能去解一个女人的愁,不能懂一个女人的心。如今,我却要成了一个这样的女人吗?在我这么年轻的时候。母亲,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吗?就算是事实,我都不能跟他争吵。如果,我们是一对正常夫妻,他没有困于这个两年的魔咒里,遇到这种事情,我又会怎样做呢?哭?闹?上吊?好像很陈旧,得换换新花样。或者,我依然什么都不会做,在我看来,对待出轨的丈夫,要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忍;要么天崩地裂彻底决裂,离;绝对没有第三条路。如果你傻到指望着摊牌之后,他痛改前非重归于好,那么你是低估了人的劣根性——因为一旦他试探过你这条底线之后,所能做到的就是,将你的底线拉得越来越低。你若不摊牌,他还顾忌;你若摊牌,又不离开,他只会更肆无忌惮,哪怕这一刻,他对你忏悔得多么厉害。反正错误已经犯下了。一次两次和屡次,又有什么不同?这就是他们的想法。到后来,怕也会是你的想法。可悲不?很可悲。可悲的是,很多女人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我头疼欲裂,我以为我会理智,我却无法理智。当你爱一个人,你怎么可能冷静和理智呢?!浴室的洗手台前,我吐得天昏地暗。每看一眼新闻上,他和她亲密的照片。那个拿着命来爱过你的男人,如今不要命地爱上了别的女人。多可笑啊。他回来的时候,已是中午。身上,略略的酒味和香水味。我在弹钢琴,他脱下衣服,笑着说,现在做新闻的真是越来越不着调了。什么都敢写,什么都敢说。我回头,看看他,笑笑,拖着他的手,说,怎么啦?他吃惊地看着我,说,这么大的事情你不知道?我笑笑,恭良的模样一定让我自己看了都想过去踩两脚,说,最近我都在忙福利院的事情,还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什么有趣的,说来听听。他看着我,抬手,刮了刮我的鼻子,说,不说这些糟心事,不知道更好。我说,好。他看着我,愣愣的,那感觉就是——你大爷!不应该是:快告诉我,快告诉我,你惹起了我的好奇心来了吗!你妈的,姓姜的,你想憋死我吗!我拖着他的手,说,你一夜没休息好,我给你放水,你赶紧洗澡,我让刘妈准备点儿吃的,你休息一下吧。他看着我,点点头。浴池里,水声哗哗,我不让眼泪流下。走出门,看着他,笑笑,去吧。抱着他的衣服,白衬衫上,那么醒目的口红印记,触目惊心,我从来没有想到,出现在无数故事里、电视剧里的桥段,如今,真的切切实实发生在我的身上。我浑身冰冷,那迷人的香水味,如今闻起来,是多么的恶心。身后,是他的声音,姜生?我忙回头,将口红印遮住,笑,怎么又出来了?——真心,有多少悲哀,还得强颜欢笑装作无知,岁月多狠心,在我们还天真的年纪,就偷走了我们的懵懂无知。他冲我挥了挥手,说,你的手机。我才惊觉,自己在浴室呕吐之时,手机留在了洗手台上。我迅速地夺过手机,有些仓皇的表情。手机屏幕未锁,他和尔雅的相片与新闻如此清晰地出卖掉我的心,我的在意,我的假装视而不见的自尊和骄傲。他缓缓地走到我身边,说,那些人。真胡写!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温柔,就像从前。他缓缓地拉过我的手,说,是我不好。让你难过了。其实,我真该囚禁在那座岛,这样,你就永远不会被这些无谓的假新闻伤害到。他的眼睛,那么真诚。可那双真诚的眼睛,一定看不到自己脖子上的吻痕,多么触目惊心!我别开脸,不去看,然后努力笑笑,说,都知道,他们胡写啦。不过,他们没写你和我男神的新闻,我就很开心了。他松了一口气,说,你不相信就好。然后,他转身去了浴室。我就愣愣地站在那里,脸上保持着笑容,直到僵硬。我多么爱着以前那个张狂的少女啊。大学时候,女孩子叽叽喳喳说,如果将来男朋友劈腿怎么办?有跟傻瓜曾说,剪了!冲进马桶里去!然后,一群人欢呼。你的张狂你的勇气呢,全都被狗吃了吗!不。我之所以这么克制,是因为他是有病之身。嗯嗯。一定是这样。我安慰自己。他从浴室里走出来,我笑着迎上去,给他递上衣裳。午饭时,程天恩居然在家!我默默地吃着午饭,抬头看了天佑一眼,刚要说,今天有一场电影,晚上要不要一起看的时候,他对我说,我今晚的飞机,天恩要我陪他去三亚。工作上的事。我如鲠在喉,愣在那里,最终,只能笑笑,点点头。餐桌对面,程天恩对着我,诡异一笑。如刀,似箭。268可是,姐姐,这一次,你怎么不让了?2013年的4月,三亚的“××盛筵”这个名词,仿佛一夜间成了桃色的代名词,如同病毒一般,肆虐了整个网络。八宝和柯小柔,纷纷约了我,我们彼此装着没事儿人一样。然后,八宝和柯小柔纷纷一面刷着网页,一面啧啧有声地说着这次三亚的聚会,外围女和富豪的友谊赛。他们一面感叹一面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始终面无表情。最终,八宝没有忍住,说,姜生,我有个模特儿朋友,在亚龙湾,遇见程天佑了!你懂的。我说,我知道。他去三亚了。工作上的事。八宝笑了笑,呵呵,她说,好好,工作。最终,她忍不住了,姜生,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现在,还有谁不知道,这次聚会到底是什么事儿!我抬头,看着她,一杯水泼在她脸上,我说,不许你污蔑他!八宝愣了。她几乎是暴走状态,但不知为何,她这么冲的性格,竟没有对我动手,而是恨恨地,转身离开,柯小柔无奈地追了出去。有所欠,必有所让。宁信再次出现的时候,笑吟吟地说着古怪的话,看到她的瞬间,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就如同一个幽灵,缓缓地坐到我的眼前。她说,当程太太的滋味不好受吧!我看着她,笑笑,缓缓地说,好受不好受,你都很难亲身体会一下。她眯着眼睛,看着我,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然后,她突然失了神,说,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是。不是这样的。她喃喃着。她突然起身,就走了。像是丢失了什么,又像是去寻找什么。我见她精神恍惚到这样,担心她出什么事情,就跟在了她的身后,结果,她去逛高级百货!正当我对自己的好心泛滥懊恼不已的时候,宁信拉住一个售货员就开始絮絮叨叨起来,她说,我先生姓程,你喊我程太太就好。我一怔。她……疯了吗!她没疯!但是,离疯也不远了。一个人,走过来,对我如是说。哦。我点点头。然后,我猛然抬头,一张被墨镜挡住的脸,是苏曼。她看着远处的宁信,说,如果你为了得到一个人,而牺牲过自己最亲的人,最后却什么也得不到,你也会像她一样,精神失常的。因为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输不起了。我不解地看着苏曼。她摘下眼镜,看着我,说,程太太,一个习惯了逢场作戏的人,怎么可能有真感情呢。每个女人都以为自己对这个男人是最特殊的那个。感情世界里的最后一个天使?呵呵!别傻了!哦,听说,你身边那个叫八宝的女孩,最近和苏杭走得很近?别闹了!苏杭欸!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与他比起来,咱们家天佑简直就是良善之辈。她弹了弹身上的灰,笑,说,哦,我是来拿衣服的。我很难想象,一个在几个月前,还对着你寒暄的人,就在知道你饱受冷落之后,突然态度如此轻慢。她说,程太太,哦不!小天使,再见。她捏了捏我的脸。谁跟你是“咱家”!你要吃屎!也得问问人家屎乐不乐意!额……是你要做妾先问问人家正妻答应不答应!臭不要脸的!一个人形物从天而降,一把将捏着我的脸的苏曼推到一边。八宝横空出世。她随意了我一眼,哼着腔调,说,怕你出事,跟着你。我看了八宝一眼,百感交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八宝小脸一仰,用鼻孔对我哼了一句,不谢!特霸气。苏曼扶好高跟鞋骂骂咧咧离开的时候,未央从我身旁出现,风尘仆仆的模样,手里还拖着行李箱,她看了我一眼,说,把她害成这样?你满意了!看到未央的那一刻,我愣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刚下飞机,国外,接到阿红的电话,说宁信这半年精神太过恍惚,所以,她就回来了。苏曼水汪汪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说,哟,二小姐啊。未央看都不看她,直奔宁信而去。苏曼一向人前不落下风的心劲儿,被同样心性很高的未央视而不见,尤其在她刚刚奚落过的我面前,又在对她大打出手的八宝面前,她怎么肯甘心。她一把拉住了未央,未央嫌恶地打开她的手,说,拿开你这双摸过无数老男人的手,我嫌脏!苏曼的脸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人被踩到痛处,总会失控,她突然发疯一样对着未央冷笑,说,你不脏?你比谁都脏!未央一耳光甩在她脸上。八宝呲牙趴在我身上,说,哎哟,我脸疼。我也心惊肉跳看着这失控的场面,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苏曼捂着脸,既怒又惊,然后,她突然笑了,看着离去的未央,说,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那一夜让你变脏的楼道,你姐姐当时就在那里!未央僵住了,她转身,瞪大眼睛,看着苏曼。苏曼理了理衣服,说,我一直知道宁信是个狠角色,但是我从来没想到,她会狠到这种程度,就为了让你对凉生放手,让凉生追逐爱情,而她自己可以得到程天佑,她就眼睁睁看着你清白被毁都不去施救,我就在旁边,看着她驱车离开,那一刻,她愣在你的楼道外,看着你被拖走的时刻,天人交战的时候,我还装作很无知地问她,怎么了?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她回过神来,对我说,没什么!然后,她就驱车离开了。那天晚上,那几个男人将你招呼得很好吧,二小姐……伤疤被撕裂,溃烂腐臭的气息在人前,未央像傻了一样,苍白着脸,喃喃,说,你说谎!你说谎!宁信似乎发现了不对,已经迟疑着走了过来。苏曼看着缓缓走过来的宁信,对未央说,你问问你姐姐,我有没有说谎。说着,她笑了笑,从我们四个人身边,骄傲地离开——耀武扬威的气息,仿佛踩到了每个人的痛处,她终于心满意足。商场里雪白刺眼的灯,却让人如坠无边黑夜,我和八宝都仿佛失去了呼吸,望着一脸苍白的未央。未央紧握行李箱的手,终于撒了开来,她木然地看着宁信,喃喃,说,姐,你告诉我,她说谎!你告诉我,她说谎!最终,她扶着宁信吼叫了起来,撕心裂肺的声音——你告诉我啊!宁信亦然惨白着脸,说,未央……却如何也解释不了这种伤害,任这世界,还有怎样的话语!商场里,人都躲得远远的,不明就里地看着这一切。那天,未央最终笑了,用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她抬手,去触碰宁信同样泪流满面的脸,她那么温柔地说。以前,我要所有的糖果。你给我。我要你心爱的布娃娃。你也给我。少女时,你爱上了他,我讨厌他分享了你给我的爱,所以,我任性,我要他,你也让给我。可是,姐姐,这一次,你怎么不让了?269因为,这世界,我已所剩无几,所以,我输不起了。那一天,她这一句“可是,姐姐,这一次,你怎么不让了?”我也没忍好,在八宝身上哭出了声音,八宝转脸看着我。未央拖起行李箱,茫茫然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她看着八宝,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对我说,以前我也有个好姐妹,像她一样,给我遮风挡雨。未央离开后,一切尘埃落定,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商场的灯光白亮如昔;只有我和八宝,还愣在原地。宁信擦干眼泪,茫然地走着,她抱着手,走在每一个专柜里。她一面挑衣服一面笑意盈盈,说,我先生姓程,你喊我程太太就好。售货员战战兢兢。她却笑得温柔如春风,一面看着衣服,一面说,其实,我和我先生,能走到一起,很不容易的。我们高中时候在一起,你知道的,少年的爱情,纯洁无关肉欲,却被我一时任性给毁了。我和一个中年大叔上床了,这种妖冶的事情,对年轻的他来说,简直无法接受。所以,此后千帆过尽,繁华历经,因为总也走不出当年的背叛和少年的屈辱,以及对纯粹爱情的渴望。我和八宝蒙了,看得出,那售货员也蒙了,一个女人,如此毫无遮掩地说着自己的情事,还掺杂着类似心理医生才会用的分析词。她笑笑,将衣服在身上比量着,继续说,心理学上,这称作心理补偿。就这样,他就跟,你瞧见没,那个女人,好上了,因为她,能满足他所失却的这一切。但你知道,爱情这种事情,怎么能代替呢?后来,他就离开了她,原谅了我年少无知犯下的错,我们就在一起了。只是,那女人,就可怜了。总是跟踪我,模仿我。我今天买下了这衣服,她铁定也会买回去。她总觉得自己还是程太太。真的可怜呐……那天,还发生了什么?哦。八宝说,也不知道未央会不会原谅宁信。她突然转脸,说,姜生,如果,我像宁信伤害未央那样,伤害过你,你会原谅我吗?我看着她,决绝地摇摇头,说,不会!那天,我没有告诉她。因为,这世界,我已所剩无几,所以,我输不起了。八宝,你知道吗?我再也输不起了。270爱情,就是这么蛮横不讲理啊。那一天,我恍恍惚惚地回到家。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在家!他从三亚回来的这段日子,总是一身疲惫。关于网络上铺天盖地的三亚那些香艳的照片,以及某些坊间传闻,他似乎已经懒得解释。就在我忍不住想开口问的时候,他淡淡倦倦地看了我一眼,不咸不淡的模样,说,好丈夫和女神一样,大家都希望看他们破灭。男人,当他们犯错时,第二擅长做的事情就是将错误推给别人。即使他是程天佑,都不能幸免。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三亚病房里,我曾祈祷,如果他能醒来,我愿意用自己命里所有交换。如今,应验。果然,上天拿去了我一切。不过小半月,他已从最初的会紧张想解释,变成了懒得解释。都说女人的心,海底针。其实,男人的心,是海。这日糟粕之后,我心乱如麻,夜里,他突然皱着眉头,晃着手机对我说,以后出门,多笑笑。娱乐新闻上,是我今天愁容满面的照片,配文,大约是程生新欢尔雅在抱,其新婚妻子今日被拍到心事重重,有传闻,与程生近日被频频拍到与女星尔雅交往过密有关。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了,我成不了神,我只是一个在爱里的女人,看到我心爱的丈夫有了别的女人!我看着他说,三个月了!难道你就不想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他竟然笑了,说,你终于,肯跟我争吵了!终于,我们可以像一对正常的情侣这样,争吵了?我转脸,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他说,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柄骨梳,扬在手里,问我,这是什么?!我望着那柄莹白的骨梳,上面的红豆鲜艳如血。他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去千岛湖!为什么骗我不知道砗磲!你的心里藏着谁!你和谁的爱情生死隔不开的!谁在你心里!你在谁心里!又是谁夺不去!他重重地将那柄骨梳抛在了地上,我却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百口莫辩,我说,天佑,我是爱你的!他说,你爱我?那为什么从不陪我参加我的朋友聚会,为什么推托不去香港!你告诉我,为什么!说什么你爱我,说什么你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假话说多了,自己都相信了!程天佑再一次用他的行为证明了,男人,当他们犯错时,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将错误推给对方。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说,天佑,我怀孕了。他直接愣在那里,对我来说,这一刻,他错愕的表情,比他之前的那些残忍的话语,更令我难过,那表情,就差说俩字,谁的?!这一年,春天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一般,又仿佛整个四月,都是愚人节。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说,你的身体,怕是……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声音开始颤抖着,说,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他转脸,说,我们不讨论这个了。这个!我看着他,说,程天佑!他不是这个!他是你的孩子啊!手机催促的短信声再次响起,他匆匆拿起衣服,说,有些话为时过早,你得生得下来,再说这些吧!他说,我有事。最近不回来了。我直接愤怒了,但愤怒后,我却突然想起了三亚,我拉住他,是哀求,我说,程天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迫不得已?他推开我的手,说,我该知道什么?我会有什么迫不得已!我哑口无言。我看着他,说,大少爷!你怎么不再赐我一杯万安茶!他说,你想多了。他说,我爱你,这是真的。我以为我会将你捧在手心里一辈子,这是真的,但好像,我做不到。这也是真的!他说,这是我的生活。你得习惯。他说,这就是我,你也得习惯。他说,我并不想逼你离开我,你是我妻子,这是不可改的事情。他说,别对我要求太多,我会烦。他轻轻摸了摸我的脸,说,关掉那个淘宝店,别给我丢份儿!好好做我的妻子,别让我烦你。拜托。他说,拜托!……那天,他走出门去。那天,我气血逆转,只看到满天的血红,然后,还有刘妈的尖叫声……他回头了没有?他回头了没有…………全世界都在骂负心人的时候,被辜负到遍体鳞伤的那个却偏偏还在傻傻地等着他,只要他回头,还是会原谅的对吧。女人,是不是就是这么傻啊。爱情,是不是就是这么蛮横不讲理啊。271我不要你有情可死!也不要你有爱可殉!她在睡梦里,苍白的脸。他看着她,仔细地凝望着,就像是过去的时光里,她凝望着他一样;她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似雾非雾,似泪非泪。他突然懂了,她这段时间绝望而幸福的凝望,就像此刻一样吧——纵使不能人间白首,也希望时光慢些走。只是,心力交瘁下,她似乎睡得很沉,没有突然睁开眼睛,看着他,微微惊讶的表情,说,怎么?你还没睡?即使这样,他还是对着熟睡的她笑笑,轻轻给她掩了掩被子,说,我只是想看着你睡。然后,眼泪,就滑落了。……姜生,其实,我也很害怕,怕一觉醒不来,只剩下你自己在这世间,从此,我们就天人永隔了。我可以不怕死,却不能不怕你无枝可依。可我却没法答应你,永远有一双温暖的手,不会变得冰凉,永远是那个暖暖的人,就这么在你的身边,不会突然失了呼吸……2013年1月3日,夜,日本。一直表示自己并没有被未婚妻失约行为影响的钱至,突然在酒吧里,喝得烂醉;他在酒吧里找到钱至的时候,他已经喝得昏天黑地,身边是不知男人女人还是人妖的“怪物”。程天佑一把将钱至拉起来,冷着脸,说,多大点儿事儿!喜欢你就再追回来!还像不像个男人!钱至一顿乱吐后,抬头,看着他,涎着笑,大少爷?怎么会是你大少爷?他推开程天佑,说,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像一个可怜虫啊!我是你们程家的奴隶!你们程家的男人勾勾手指头,我的女人就爬了过去!对不对!他勾勾手,说,大少爷你过来!你过来!咱们一起喝酒吧!其实,你也是个可怜虫!全天下就你不知道罢了!你一定觉得自己特别能耐,打败了人家的十七年的情分!人家是叛逆少女和风云学长的爱情,其实人家不是爱你!不是爱你啊!人家是可怜你!可怜你在这个世界活不久了你知道不知道啊大少爷!金陵啊,我不要你可怜!打败人家十七年情分的是你得绝症的体检报告啊!傻子啊!我们都是傻子!大少爷我们都是傻子……他杂七杂八地乱说一气。绝症!报告!如同闪电撕裂黑夜,程天佑愣在那里。他走出酒店,对颜泽说,给我定一张回国的机票!最近的航班。颜泽睡梦里,说,我是保镖……他说,然后到机场准时接我!电话挂断。水烟楼里,爷爷的书桌前,一叠叠地翻过,终于找到了钱至所说的那张体检报告,那一刻,他如遭雷击。颜泽也怔在了那里。……直到破晓,他才从这长长的失神之中,醒来。就在这张报告后面,这半年多来,关于她的一切转变,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不介意自己是败军的将,还是被施舍的王,痛苦也罢,羞辱也罢,更爱谁,心里有谁,在他看来,那都是痴男怨女的虚妄,这世界上最珍贵的最真实的,莫过于“在一起”。所以,即使在最初,错以为她是为了疗情伤而同自己结婚,他都坦然地接受。因为,他要同她在一起。承载她的悲伤,欢笑,命运。而此刻,命运跟他开了如此大的玩笑——他会死去!随时!经常的胸闷,偶有几次的咳血,曾以为只是落水导致的身体未彻底恢复,不想真相却千百倍地残忍…………水烟楼前,他一身凝重地走出来,却看到了她。她定睛望来,发现是自己,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怎么、怎么……你……怎么……他看着她,努力地笑了笑,遮掩住了所有凄惶,说,想你。然后,他走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太阳在这一刻,划出了地平面,一丝温柔的光,在这个冬季里,照在了他和她的身上,他说,姜生,我想你。我真的想你。这一刻,她在睡梦里。他闭上眼睛,这段时日里,自杀的小九,痛苦的八宝;还有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开始越来越深爱自己的姜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花前月下,生死相同,肌肤之亲,鱼水之欢……那一个说着要为自己生一个孩子的女人。那一个花荫凉里为自己哼唱《四季歌》的女人。那一颗渐渐与自己走近的心——曾经,那一颗他渴望得到的心,如今,却是一颗他害怕得到的心。小九自杀那天,她曾突然问他,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怎样?他看着她,久久地,努力笑笑,说,就算你不在了,我也会好好活在这个世界的。男人是很坚强的。她点点头,说,你猜,如果你不在了,我会怎样?他震惊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她低头,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姜生,谢谢你,这段日子里,为我做的事。我很开心也很幸运,有生之年,能娶你为妻。只是,此后的日子,我仍要为你继续做这件事。不要怪我。你瞧,我傻了。应该是:你要狠狠的怪我!姜生,我不要你有情可死!也不要你有爱可殉!我只要你好好地在这人间,好好地继续爱,好好地继续活。即使我不在这个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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