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宇就要死了,怎么办?李爱国就要死了,怎么办?李果和吴晓军也要死了,他们怎么办?杨平:既然注定要死,那就开始作死吧。作死,从抢劫开始。该作品的大致内容如下:韩宇和韩娜是一对兄妹,也是一对孤儿,在很小的时候他们的父母就被人杀死。而后他们被杨平的母亲收养,三人一起长大,期间,杨平与韩娜相恋并结婚,婚后育有一个女儿。这时,噩梦来临。杨平的女儿杨蓉蓉得了白血病,而韩宇也因为脑袋里长了肿瘤而无法做手术被医院下达了死亡通知书。面对着女儿高昂的治疗费和韩宇强烈的复仇愿望,杨平决定铤而走险,对韩宇的仇人徐正毅下手。徐正毅是当地有名的富豪、企业家和慈善家。杨平二人开始集结人手,杨平偶遇了躲过灭口的徐正毅前心腹手下何龙,韩宇找到了他们小学的老师李爱国。并有经李爱国介绍加入的李果和吴晓军,还有意外闯入的小混混齐建飞。七人商定了计划并开始实施,杨平六人打劫了徐正毅帮别人匿藏钱财的保险库,而韩宇则在何龙的帮助下劫持了徐正毅,得到了保险库的密码。杨平六人行动顺利,韩宇却在即将报仇的时候,得知徐正毅才是他的亲生父亲。而被他一直当做父亲的韩靖宇则是三十年前杀死他母亲的凶手。他一时接受不了这个打击晕了过去,而徐正毅等人由此逃脱了危险。徐进,徐正毅的侄子,一直以来被视为徐正毅理所当然的接班人。现在,他得知了徐正毅有了亲生的儿女,他决定采取一些行动。他绑架了韩宇的儿子韩小宇、徐正毅的现任妻子张青雪和何龙的女友吕晓燕。他把徐正毅、杨平双方的人都诱骗的一艘货轮上,并以人质威胁徐正毅交出公司的股份。双方斗智斗勇,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枪战。终徐正毅、杨平等人杀死了徐进等人,救出了人质。

细川玉子简介

澳门金莎娱乐官方网址 1

细川玉子,又叫明智玉子。她生于1563年的越前国,她是明智光秀的女儿,细川忠兴的正妻。细川玉子是安土桃山时代有名的吉利支丹女性。

于则于,原名于业礼,1990年出生,中医医史文献学博士。小说见于《西部》《青年作家》《黄河文学》等刊,曾获第四届《人民文学》“包商杯”全国高校征文比赛二等奖。

澳门金莎娱乐官方网址 2

但他没说出去,细川玉子的爹爹明智光秀叛变【澳门金莎娱乐官方网址】。1

细川玉子是战国有名的武将明智光秀的女儿,母亲是妻木熙子,她的父母亲感情十分的融洽,她父亲早年的时候,为了生计在外奔波,母亲曾经偷偷的剪下长发卖掉补贴家用。到了1578年,由父亲的主君织田信长做主,细川玉子嫁给了细川藤孝的长子细川忠兴做正室。两家原本就是旧识,所以在几年之后,玉子和忠兴过着幸福的生活,两人也育有长女于长和嫡子忠隆。

四十五岁以后,徐峰开始怀念家乡,开始有意无意地说起小时候的一些人和事,像说故事。而在此之前,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提到家乡。他说他好不容易脱了一层皮才到上海来,他这辈子都不想回去了。毕陈娟知道他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并不完全相信。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越来越相信他对她的讨好了。也越来越感激他对她的用心。也难得他,竟然连上海话也学着说了起来,陪毕陈娟的母亲住医院时,毕陈娟就亲耳听见他用上海话回答她母亲半昏迷状态下的呓语。结婚以后,对徐峰最不满意的就是她母亲,也许徐峰以为在她母亲不是很清醒的时候,用上海话跟她交流是安全的,即使说错了也不会被挑出来。但毕陈娟又马上想到,即使是她母亲已经昏迷了,他还没忘用半生不熟的上海话讨好她。毕陈娟躲在病房门外擦不尽满脸是泪。

1582年,细川玉子的父亲明智光秀叛变,迫使织田信长以及他的后继者织田信忠自杀,这一噩耗接到后,羽柴秀吉和毛利求和在山崎战役中击败了明智光秀。从此玉子背负了逆臣之子的罪名。原本细川忠兴应该要将她杀死,向秀吉和死去的主公表达自己的忠心,但他不忍心,于是就将玉子软禁在丹后的深山里,两年后,经过秀吉的同意,两人又恢复了夫妻关系。在软禁期间,玉子信奉了基督教,在秀吉下禁令教时她依旧不肯放弃,因此与丈夫产生了矛盾。

当然徐峰还是会回家乡去,一年一次,有时候时间不凑巧,两年一次也是有的。大多是在春天,赶在清明节回去上坟,对死人的尊重更能换来活人的好感。他的父亲母亲都还健在,还有姐姐姐夫侄子外甥叔伯阿姨许多亲戚,除了寄钱,他也必须靠他们还没来得及责备他,就及时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以维持他日渐衰薄的孝顺友悌的名声。

在关原之战中,玉子因为拒绝成为西军的人质,因此决定以死来抗议,因为天主教不能自杀,所以她就让家臣小笠原少斋将玉子刺死,然后焚烧了屋敷。在她死前留下了一首辞世诗。

毕陈娟没跟他回去过,他没主动要求,她也从未提出。

细川玉子怎么死的

但自从他们的女儿去比利时读书,第一年过年没回来,第二年过年又不打算回来时,他们的想法就都有些松动了。徐峰需要寻求“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安慰,毕陈娟有意回报他这么多年来的用心,女儿则想弥补因自己的缺失而造成的伤害,终于通过电话邮件和视频的方式,达成了“回去看看”的一致意见。回去看看是徐峰说的,女儿说的是跟家人一起过年,毕陈娟想的是衣锦还乡,但她没说出来。

细川玉子,1563年出生在越前国,又叫明智玉子,她是明智光秀的女儿,细川忠兴的妻子。细川玉子1600年逝世,那么细川玉子怎么死的呢?

毕陈娟以为徐峰会表现出来惊喜,他却没有。

澳门金莎娱乐官方网址 3

直到第二天晚饭,徐峰又提起这个话题,他说不知道现在乡下过年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了,接着又说起以前乡下过年的习俗,说完又问毕陈娟小时候过年的情形。毕陈娟想他果然还是惊喜的,只不过表现得慢了一些。像蜘蛛丝,看是看不见的,撞在脸上了才发现很难抹掉。

因为父亲的叛变,所以细川玉子背负了逆臣之子的罪名,细川忠兴本应该将玉子杀死,向死去的主公和秀吉表达自己的忠心,但是他忍不下心将自己的妻子杀死,所以细川忠兴将玉子软禁在丹后的深山里。就这样,细川玉子逃过了一死。在两年之后,经过秀吉的同意,玉子被放出来,两人又恢复了夫妻关系,但在软禁期间,细川玉子信奉了基督教,在秀吉下令禁教时,玉子还是不肯放弃,于是夫妻之间又产生了矛盾。

于是行程就被定下来,打电话回去,准备应付“乡下”冬天严寒的厚衣服,去医院开足够的高血压药,买车票,买礼物,给徐峰父母的营养品,给徐峰姐姐的衣服。还有大白兔奶糖,毕陈娟坚持要买,整整一铁罐,徐峰未置可否。

在1600年,关原合战一触即发,细川忠兴跟随东军德川家康赶赴关东。当时大部分的定军将领的家人都还在大阪城,于是石田三成下令把居住在大坂城下町的东军家属都集中起来,用来挟持,以瓦解东军的军心。细川玉子也住在大阪城内,所以她也成了西军统帅的挟持,企图想要细川忠兴投到西军。但是细川玉子拒绝成为人质,于是她就自杀,但是天主教的人是不允许自杀的,她就让家臣小笠原少斋将她刺死,然后用火焚烧屋子。

“乡下”远没有预料中那么冷,徐峰父母家也装了空调,厚衣服完全没能起到作用,这让毕陈娟在徐峰面前有些丧失颜面。但大白兔奶糖受到了欢迎,总算丧失的颜面又挣回来了。大白兔奶糖小孩子是不吃的,他们更喜欢巧克力,大多是中年人,徐峰的发小们,被徐峰的母亲当成了“小孩子”,抓一把大白兔奶糖到他们手里,他们不仅双手接住,更拿在眼前说一声“嚯,大白兔”。好像“乡下”的所有人中,只有他们还停留在上个世纪末,等着徐峰和毕陈娟从后面追上来,抓住他们的手,一起跳上时代的列车。然后也就顺理成章地讨论起时代的变化来,手机,电脑,楼房,年轻人重又穿上了深色的衣服,变得比任何一个时代都深沉。但讨论更伤害了他们,讨论让他们更清楚地意识到“乡下”已经远远地走在了他们前面。唯有徐峰的父母是不用担心的,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被鄙视和抛弃,以至于他们已经忘了“时代”这件事,变得透明起来。

所以细川玉子不是被他的丈夫细川忠兴为了向秀吉表达自己的忠心而杀死了妻子,她是因为不愿意做西军的人质,让小笠原少斋动手刺死的,也可以说她是自杀的,因为这是她自愿想要死的。

只有一次,徐峰的姐姐姐夫来看他们,姐姐夸毕陈娟皮肤保养得好,也说徐峰因为生活在大城市里,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四十八岁的人,才让毕陈娟狠狠地有了一种优越感,为自己和他们毕竟不是一样的人感到不那么难堪。

细川玉子评价

也因为这样,让毕陈娟变得更谦卑。她以为徐峰的父母和姐姐会因为她长期霸占他们的儿子和弟弟而讨厌她,他们却完全没有,他们对她很宽容,甚至称得上是亲切。徐峰的母亲喜欢说话时握住毕陈娟的手,她的手粗糙温暖,很快就攻破了习惯人与人之间,甚至对家人都感情淡漠的毕陈娟自以为是的反感。徐峰的母亲曾在他们结婚和女儿出生时候来过两次上海,都没怎么给毕陈娟留下印象,对徐峰母亲印象空白的愧疚,也加重了毕陈娟对她的好感。徐峰的姐姐是他母亲的复制品,毕陈娟几乎没察觉出两个人的差别。

细川玉子,又叫明智玉子,因为她是明智光秀的女儿,同时她也是西川忠兴的妻子。细川玉子1563年出生,1600年逝世,她是因为拒绝做西军的人质,才自己结束了年轻的生命。那么世人对于细川玉子评价是怎样的呢?

很快,春节结束了,他们又一次买车票,买特产,道别,回到了上海。

澳门金莎娱乐官方网址 4

回去第二天徐峰就去上班了,毕陈娟在大学里上班,开学还早,给她留了足够的时间整理回忆和思考。

细川玉子拒绝了成为西军的人质而自尽了,在这同时,黑天长政、黑天如水、还有加藤清正的妻子以及水谷胜俊的儿子也成功逃脱大阪,这也使得石田三成的人质行动彻底的失败了。对于关原合战的最后结果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东军将领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亲人有所伤害,从此后顾无忧,从而对于三成的同喝牛奶从上野小山城汹涌杀来。所以说细川玉子也是牺牲小我,成就了大我。

晾衣服的时候,她想起来和徐峰母亲的聊天。那时候她想过可以让徐峰的父母和姐姐,姐姐家刚出生不久的孙子一起到上海来一次,五月份或十月份,上海天气最好的时候,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后悔了,应该当时就发出邀请的,虽然可以再打电话说,但时间已经过去了,在电话里说会变得像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预谋。他们可能会以为是她和徐峰讨论过了,觉得应该让他们来,所以才发出邀请。更像是赎罪。

细川玉子是封建时期罕见的坚强女性之一。在那个男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时代,女人永远都不会说出自己想要说的话,只会将它藏在心中,委屈就全。而玉子跟她们不同,她能坚持自己想要做什么,坚持自己的主张,这也许就是她信奉了基督教等西方思想,然后将这些变成自己的信念的缘故。

毕陈娟想到去之前准备的那些厚衣服,总算临时决定都不带回来,她记得没有说过是准备了他们自己穿的,也许他们会当成是礼物的一部分。礼物的分量更重一些,他们赎罪的嫌疑也就会少一些。但最好还需要再打电话过去说一声,让徐峰打,由他来说更合适。

在关原之战后,细川玉子被称为是“严守妇道和贞节的完美女性”,到了近代,她被称赞为是“基督教的忠实信徒”,她的信誉不减,名声不衰,而且还因为她对自己信仰的忠诚给予即极大的评价。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细川玉子都因为贞节和信仰而得到了终生的赞美。西川家在日本也一直都是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那些厚衣服徐峰的父母穿不太合适,可以给他姐姐姐夫。年龄差不多的女人,徐峰的姐姐已经头发斑白了,脸上的皱纹也要多得多,毕陈娟感到庆幸——她忽然想起徐峰的姐姐说徐峰四十八岁的话来,徐峰才四十六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口误,大概记忆也不好了吧。

徐峰回来了,毕陈娟让他打一个电话回去,跟他母亲说那些厚衣服是给他姐姐的礼物。

你姐姐真可怜,毕陈娟说,但她一时又想不到准确的语言来表达自己了,就说你看她头发都白了,脑子也不好了。

她脑子不好了?徐峰理解错了她的意思,以为她说他姐姐傻。

不是,我是说她才五十多岁,记忆力就不好了。她连你的年龄都记不住,说你四十八岁——还没说完,毕陈娟就意识到没有任何一个姐姐会记错弟弟的年龄,除非徐峰真的是已经四十八岁了。

你四十八岁?毕陈娟忽然问他。

她看到徐峰慌了一下。

2

徐峰比徐进小两岁,一直跟着徐进一起上学,用一套课本,这样可以省下另一套课本的钱。当然他们必须坐一起,那时候上学都是学生自己从家里带板凳,父亲给他们兄弟两人准备了一条长板凳,桑木的,由爷爷棺材上剩下来的木头做成,多年后被他们的屁股磨得油光发亮,能照出人影来。从小学到初中,兄弟两人互相较劲,学习成绩名列班级前茅,一直是村里大人口中“别人家孩子”的形象。他们的老师看见他们的板凳,夸他们是板凳工夫。他们自己也得意,每每看见别人跟他们父亲夸他们,他们父亲粗糙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他们和那时候所有的孩子一样,开始上学的年龄晚,等到初三,徐进已经十八岁了,徐峰十六岁,家里虽然还勉强付得起他们上高中的学费,但农活重,姐姐又出嫁了,刚承包了一座山头种茶叶,迫切需要劳动力。父亲跟他们兄弟商量,让他们自己做决定,只能供一个再读下去。徐进大两岁,更理解父亲的无奈,而且他辍学,马上就能说亲,结了婚就又多一个干活的人。他跟徐进说,你去上吧,你脑子比我好。徐进没来得及说话,父亲就插进来说,那好,就这么定下来了。其实他早有主意,跟他们商量不过是出于家庭的习惯。果然没过几天,父亲就跟徐峰说让他准备准备去相亲。

徐峰当然不甘心,但他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别在徐进面前流露出任何不满,晚上睡在一起,徐进问他真的想结婚吗?无异于一锤重拳打在了他的胸口,他竟然这样看他,竟然以为他是年纪大了,想结婚才同意辍学。但马上他就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轻易就能说服所有人的借口,嗯,他回答说。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便刻意表现出对结婚急不可待的样子,连母亲都看着他掩嘴而笑,跟父亲说,真是儿子大了,拦也拦不住。父亲责怪地看她一眼,母亲没注意,又继续说,就怕娶了媳妇忘了娘啊。徐进听见,只能暗暗苦笑。等到相亲那一天,徐进又早早地起来梳洗打扮,故意表现出他的渴望。临出门,徐峰拦住他,跟他说,哥,你再想想,要不我去吧?他拿开徐峰的手,这种事你也跟我抢,又不是抓壮丁,抓谁算谁——他自觉说得平静,但语气里还是流露出了内心的愤懑,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赶紧出门去了。

女方是山另一边的,亲戚家邻居的女儿,不丑,也不漂亮,红通通的脸蛋看上去很壮实。这正是他们需要的劳动力,等相完亲,第二天亲戚传过话来,说女方没意见,问男方的意思。于是父母就问徐进,徐进说,你们看,你们都没意见我就没意见。他话说得巧妙,父母没听出来,以为他同意,便给对方答了话。母亲还没见过这个女孩子,自己叨咕说,才见了一个就答应,像是咱们没架子,凭小进的条件,谁会不答应。父亲喝住她。也许父亲看出了徐进自我牺牲的情绪,但他是始作俑者,他必须保证整个“牺牲仪式”的顺利进行。

接下来就是订婚,女方一家人,媒人,亲戚邻居请了几大桌,吃吃喝喝一直到下午天快黑了才结束。把女方一家人和媒人送走了,趁没人注意,徐进扛起锄头,朝山里走。出大门时候撞见母亲,问他去哪,他说去走走。母亲忙着要把从邻居家借来的锅碗器具还回去,就没仔细问他。

徐进顺着脚下的路,一直走到承包的山上,茶树是春天种下的,刚长到半尺高,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采摘头遍茶。徐进走到茶垅间,把锄放下,坐在锄杆上。眼前隔着一道沟,是对面的山,跟这边的山一样,也一圈圈长满了半尺高的茶树。

沟底有水,流淌的声音很小,徐进坐了一会儿,沉静下来才听得清楚。水声外还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风也把凉气从沟底翻上来,一阵阵扑倒他面上。他喝了酒,脸上烫,凉气让他觉得很舒服。

但他突然哭了起来,没来由地,他感到一种悲伤的情绪,像沟底的凉气一样,翻到他的咽喉里来。他没办法不张开嘴,要不然这股情绪就会聚集起来,再像气球一样突然爆炸,损伤他的心和肺。而一旦张开嘴,将这股情绪发泄出来,就变成了哭嚎。他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就像山里常有的一种鸟,在夜里发出的凄苦的声音。他想让自己停下来,但怎么都停不下来。他索性放任自己了,他想哭吧,哭吧,等哭够了,就结束了。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留出来很多的眼泪,眼睛只是酸,胀,憋着眼泪流不出来。

他不停地想完了,完了,都完了——

徐进哭够了,也坐够了,天就彻底黑了下来。他弯腰捡起锄头,重新扛在肩上,准备回去。在他上方的茶垅里,他却看见了徐峰,他蹲在那里。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看见他哭。徐峰看着他,等他说点什么,他不想说话,就什么也没说,沿着茶垅朝回走了。

徐峰从他后面追上来。

哥,我对不起你,他说。

徐进还是不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想结婚,你说的都是假的。

徐进仍不想说什么。

你这几天夜里说梦话,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说梦话都说出来了。

徐进惊得没法再向前走了,他不知道他有说梦话的毛病,徐峰跟他一起睡,听到了他内心的所有想法,却从没跟他说过。他感到愤怒,像是被人背叛。他丢下锄头,一把抓住徐峰的衣领,把他拉到了眼前。夜色里,他看不太清徐峰的脸,只感到他浓重的呼吸,喷着酒气,看来他今天喝得也不少。他们兄弟两人长得很像,不熟悉他们的人往往会弄错。徐进闻着徐峰身上熟悉的气味,跟自己身上的气味也一模一样,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被抓住衣领的是他自己,另外一个自己。而徐峰,只是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于是他放了手,转身再扛起锄,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徐峰没跟上来。

等到睡觉,徐峰还没回来,徐进以为他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所以没回来。他已经后悔了,想跟他道歉,跟他好好的谈一次心,把自己心里所有的想法,所有的憋闷都告诉他。然后让他好好去上高中,将来考大学,去实现他们共同的理想。徐进在心里构思着该怎么跟他说,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听见外面闹哄哄的,跑出去看,是姐夫骑着自行车来了,徐进还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就被母亲满脸的惊慌吓到了。他问母亲怎么了,姐夫在后面跟他说,徐峰昨天晚上从山上滚下去了,今天早上才被人看见,送去了乡里的医院。

山上长满了树,徐进还从没听说过谁从山上滚下去的,他不敢相信,于是就仔细问姐夫。姐夫告诉他徐峰是从野猪崖那边滚下去的。野猪崖离这里有五六里远,徐峰去那里干什么?父亲拿了钱从屋里出来,姐夫来不及多说了,载上父亲就朝外走。徐进也想去,但家里没有自行车了,姐夫让徐进自己走过去。

徐进几乎是跑到了山下,想起来舅舅家有车子,又拐回去到了舅舅家。一路上,他都在想徐峰昨天晚上明明是跟自己在一起,怎么又去了野猪崖,就算他是离开他之后才去的,那走到野猪崖也要大半夜了,他那么晚去那里干什么?他想不出,就拼了命地蹬自行车。

但还是晚了,等他到医院,徐峰已经咽了气。

他肚子上插着一根长着叶子的竹竿,医生说,太可惜了,如果不是过了一夜,早点送来,也不会年纪轻轻就送了命。

父亲哭得说不出话来,姐夫说,徐峰一定是喝醉了,所以才不小心掉了下去。没有人怀疑徐峰为什么会去野猪崖。

埋完徐峰,徐进跟父亲说他要去上学。父亲仓促间老了许多,半天才疲惫地抬了抬眼皮看他。怎么上?他问他。作出辍学的决定以后,徐峰就再没去过学校了,为了节省考试费,他也没参加中考。我再复习一年,他跟父亲说。父亲摇了摇头,没说话。

现在他们都知道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但跟徐峰的死相比,他不管是怎么想的都已经无足轻重了。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他们还没那么快走出来,没那么快去向往他已经开始构思的未来。

他只能在家人以外的人那里才能得到共鸣。很偶然的,他遇见了以前夸过他们兄弟两“板凳工夫”的那个老师,老师知道他们兄弟两人的遭遇,摇着花白的脑袋直叹可惜。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学生,他说,我一直就以为你们要走出去,上北京上海去。他说着仍不停地摇头,然后又问徐进现在什么打算。徐进跟他说了他不想结婚,想再去上学,但他没参加考试,只能复习一年了。

徐峰考试了吗?他问徐进。

考了。

徐峰考了就行啊!老师加大了声音说,你们兄弟两个,不管谁考了,只要有一个考了不就行了吗?

徐进忽然明白了,他和徐峰,他们长得一样,徐峰死了,现在他就是徐峰了,他之所以想再去读书,不就是想完成徐峰没完成的人生吗?就当死的是他吧,他跟自己说。

开学了,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徐峰报考的学校上学。在学校宿舍里,他遇见高中的第一个同学,同学问他叫什么,我叫徐峰,他说。说完又说一遍,我叫徐峰。从此,他就替徐峰活着了。

3

如果早知道活得那么累,我当初就不这么做了,哪怕再去复习一年呢。徐峰说完了整个故事,毕陈娟没有开口,他就接着说下去。你不知道我一直都很担惊受怕,怕别人知道了我不是徐峰,徐峰不是说我有说梦话的习惯吗?上学的时候我总是不敢先睡,都是等宿舍里的所有人都睡着了我才睡,然后又定好闹钟,总是第一个起来。同学都以为我爱学习,不知道我心里其实很苦,不过也因为这样,要不然凭我在那种地方上学,哪能考到上海来。

毕陈娟想起刚认识徐峰的那一段时间,他一直在吃中药,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是神经衰弱,睡眠不好,要靠中药调节睡眠。结了婚以后他睡眠仍不是十分好,现在想起来,果然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睡得晚,起得早。以前毕陈娟以为他睡得晚是为了工作,起得早是因为要去买菜、做早饭,原来都是存心的设计。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存心设计着每一天的日子,设计着他们夫妻和家庭的生活,设计着不让自己泄露了秘密——那么他对她的体贴,他对她的温柔,竟也都是出于他的设计!毕陈娟忽然觉得害怕,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徐峰有些不知所措了,身子向她靠过来,想触碰她。

勿要碰我!毕陈娟忽然尖叫道。

徐峰的手停在空中,半天才收回去。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徐峰喃喃地说,这么多年,我天天都在想该怎么跟你说,但想得越多越说不出口,越说不出口越害怕,我只能对你们娘俩更好,为你们做更多的事——

你让我恶心。

毕陈娟说完就站起来走了,去了厨房,狠狠地摔上门。

她意识到她其实并没有十分生气,她知道这样的事,她父辈的那一代人,经常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窜改年龄,窜改名字;他们这一辈人中,甚至他们身边的人,为了房产,窜改夫妻关系、父子关系的也有不少。徐峰也好,徐进也好,陪在她身边的一直都是这一个人,以前高高瘦瘦,近几年才日渐发胖的一个人。血脂有点高,血压不高,医生给他开了药他就认真每天都吃的一个人。毕陈娟想此刻他也许更不好过,她不应该对他这么恶劣。“恶心”这样的话说得也并不准确,她后悔了。但她的手还在不停地颤抖,她的一颗心悬在胸腔里揪得很紧,她生理上的每一个表现都提醒着她在介意,她在紧张,她在感到恐惧。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这一个人,她熟悉的这一个人,真的是这一个人吗?她像是突然掉进了陌生的电影情节中,她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她也不知道将要到哪里去,她就那么站在那里,面对所有陌生的人陌生的风景对她充满了敌意。

她不相信徐峰,至少她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他,父母都去世了,女儿出国了,她身边再没有了别的人,她现在必须靠自己。接下来的几天里,徐峰仍然一如既往地上班下班,但对她的态度变得十分谦卑,她不跟他说话,他就大气都不敢出,他做好了饭,也不敢叫她吃,盛在保温的饭盒里,放在桌上,等他走了,她会去吃一点。他变得像犯了错的宠物狗,悄无声息地做好所有的事,等着主人回心转意。这是他惯用的伎俩,以前每次毕陈娟都是很快就觉得心疼,原谅了他,这一次她仍觉得心疼,却没办法原谅。事情超出了原谅或不原谅的范围,就算她原谅了他,也并非是最后的解决。毕陈娟意识到,徐峰背负的这个秘密,他没说出来时还能控制,他一旦说出来了,便如洪水一样不可收拾。如果处理得不好,他们后半辈子的生活,他们的婚姻,连同他们的女儿,都将被波及。尤其是想到女儿,毕陈娟横着的心才总算变得柔软了,她决定向前迈出一步。

徐峰很晚才下班回来,毕陈娟知道他是故意躲着她,既然她决定要解决这件事了,便不再给他躲避的机会。

我想再去你老家一趟,她突然跟徐峰说。

你去干什么?

我要去证实你说的事。

你不相信我?

不是我相不相信,老徐,你——徐峰的紧张,徐峰问出的问题都在毕陈娟预料之中,她知道他一定会用他们之间信任的契约来胁迫她,但首先撕毁信任契约的是他,变得陌生的也是他,他怎么还好意思跟她提信任不信任的话。毕陈娟事先想好了要说几句难听的话羞辱他,到这里又心软了。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得去一趟。她横了心,作出不想再谈下去的姿态。

我陪你一起去,我现在就打电话请假——

毕陈娟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但徐峰已经从她的眼神里明白了她的意思,颓然坐在沙发上,没再说什么了。

火车上,毕陈娟想她其实可以不跟徐峰说,直接到他家里去,突然袭击,能探听到的信息也会更多一些。她跟徐峰说了,徐峰一定会事先打电话,交待他父母和姐姐,按照他说的故事告诉毕陈娟。她也许就是想让他打电话吧,她意识到其实她更愿意相信他,一旦她从徐峰父母姐姐那里获知的信息跟徐峰说的一模一样,她就更有理由相信他了。她将要求证的,不过是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徐峰姐姐的儿子骑摩托车在火车站等她,他叫她舅妈,他也算是她的外甥。

摩托车在忽上忽下的山路上跳跃着前行,毕陈娟害怕,紧紧地抓住外甥的腰。在这样的情况下,说任何话都是困难的,毕陈娟想他也许是故意开这么快,好避开跟她说话。如此,毕陈娟也就不做尝试了,甚至没有让他开慢点。

按照徐峰的故事,摩托车走过的山路,就是当年他奔跑去医院的那条路。

摩托车一直把毕陈娟载到了徐峰父母家,然后外甥就掉转头,一溜烟开走了,徐峰父母留他吃晚饭也留不住。徐峰果然打电话回来了,他父母只和先前一样的态度把毕陈娟接进屋,对她怎么又来了,一点也没表示惊讶。反倒是毕陈娟不好意思,刚走没几天又回来,为的还是难以开口的事。她决定等徐峰的父母先开口。

上一次来,也许因为是节日的关系,毕陈娟没有注意到徐峰父母家的破败,房顶上长满了青苔,墙上满是蜘蛛网,院子里的地上,因为养鸡养鸭,鸡屎鸭屎到处都是,扫也扫不干净。唯一让人觉得耳目一新的地方,只有院子角落里,这几天徐峰父亲上山去挖回来的冬兰,埋在土里,打算过几天拿去乡里,一棵能卖五块钱。

冬兰都还没开花,第二天毕陈娟盯着冬兰的叶子看了很久。

上午过去了,徐峰的父母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们在和毕陈娟比赛耐心。毕陈娟比不过他们,终于在午饭后,端了小板凳坐在徐峰母亲面前,帮她一起切冬笋,晾成笋干。

野猪崖离这里远吗?她问徐峰的母亲。

远,有四五里路那么远。

徐峰,我是说徐峰的弟弟,他真的是从野猪崖掉下去摔死了吗?

嗯,徐峰的母亲把切好的冬笋一片片摆在簸箕上,头一直没有抬,毕陈娟看她,似乎是眼里泛起了泪光。

毕陈娟忽然不想问下去了,她没有权利逼她回忆起伤心往事,如果徐峰说的都是真的,背负苦难的不仅有他,还有他的父母。毕陈娟也是一个母亲,她能体会一个十六岁就夭折的儿子,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一种伤痛。

她不问,徐峰的母亲却自己说起来了,她不会说普通话,毕陈娟靠一半听一半猜才能弄懂她的意思。她说的和徐峰说得很像,没有太大差别,她把小儿子的死归咎于喝了太多酒,他喝醉了,所以才会失足掉下野猪崖。要不然凭他们惯走山路的人,绝不会出这样的事。

徐峰的母亲说得伤心,脸上流满了眼泪,拿手掌不停地擦着。毕陈娟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能劝慰,话题是她引开来的,也是她此行前来的目的,任何的劝慰都显得是惺惺作态。她只能倾听。

徐峰姐姐一家人来了,姐姐姐夫,还有他们的儿子儿媳妇,抱着孩子,再过几天,姐夫和儿子就要出去打工,留下姐姐和儿媳妇在家养孩子。毕陈娟看到姐姐的儿媳妇穿着她上次带回来的那些厚衣服,颜色太老了,而且太胖,她穿上一点也不合身。姐姐因为衣服向毕陈娟表示感谢,同时也责怪她和徐峰上次走得太急了,她什么都没给他们带。这次,她带了一个尼龙袋来,里面装满了要毕陈娟带回上海去的山里特产。

毕陈娟想他们果然还是憨厚的,一点点的心意就换来这么多的回报。

毕陈娟跟姐姐有更多的话说,也更开得了口,她把许多疑惑的细节都向她问了出来。她问她,跟徐进订婚的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退婚了呗,姐姐说女方家不愿意退,说是愿意等,直到徐进考去了上海读大学,明确表示不会再回来了,女方才同意退婚,但订婚的礼金却不愿意退,白扔了几千块钱。

还好小进后来能挣钱,她说。

毕陈娟苦笑了一下。

但姐姐坚持说当年是父亲让徐进再去上学的,让他顶替徐峰的名字,也都是父亲的主意。他们父亲一直都是这样,自作主张,独断专行,一点也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毕陈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帮徐峰推卸责任,好让她对徐峰的怨恨少一点,她感到羞愧,这么多年以后,她竟然成了离徐峰最远的人。

毕陈娟想去他们的茶山上走一走,姐姐姐夫,还有他们的儿子陪她一起去。在茶山上,她看见了徐峰故事里说到的那些茶树,如今已是将近一人高,修剪得齐齐整整。姐姐姐夫向毕陈娟介绍种茶树和采茶叶的知识,每年徐峰回来,也都会带一包茶叶回上海,他是茶篓子,一天不喝都不行。毕陈娟对茶树没有兴趣,她有兴趣的是对面的茶山,中间的山沟和沟底的溪水。溪水声音很响,哗啦啦地不停,姐夫说是因为冬天下了太多的雨,山上的水朝下冲,水势大,所以才这么响。

毕陈娟想走走,但姐姐要赶着回去准备晚饭,就让儿子载她先回去了,姐夫推着摩托车陪毕陈娟走回去。

姐夫是一直在山里长大的,没读过多少书,这几年才开始出去打工,见了一些世面。毕陈娟没什么要问他的,但他似乎觉得不说话不合适,就东一句西一句地找些话来说。

走到一半,毕陈娟问他,从这里去野猪崖,要走多久?

去野猪崖干什么?

三个小时能走到吗?

要不了,走得快一个多小时就能到了,我们今天骑摩托车来,二三十分钟吧。

你们住那边?

离得不远。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时候徐峰就是从我们那回来,走到野猪崖掉下去的,不过他回来应该朝另一个方向,谁也不知道他怎么走反了,朝野猪崖那边去了,他姐一直说他是遇上了鬼打墙。姐夫笑了一下,似乎是对鬼打墙这种说法的不屑。

从你们家?他哥订婚,他怎么会去你们家?

他死是订婚过了一段时间吧,哎呀,我记不清了,看我这个脑子。

哦。

4

毕陈娟凭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构思了一个新的故事,区别于徐峰的故事,也区别于徐峰母亲和姐姐的回忆,但总体一致。她想徐峰也好,他母亲和姐姐也好,这么多年来的生活经验构成方形的或圆形的框,他们根据这些框对回忆进行了剪裁和加工。更加戏剧化,也更加利于他们自己,他们都在用力脱卸自己在整件事中的责任,好让他们在如今的生活中更能游刃有余。这是所有人对于伤心往事一贯的处理办法,毕陈娟不能因为这个责怪任何人。

但即使这样,仍不能改变她看待徐峰的眼光,如今她把他看成是另一个人。回到上海之后,有一次徐峰试着跟她亲近,她推开他,什么都没解释就走了。她还没绝经,每月一次的流血提示着她仍拥有生理的渴望,她想她可以让一个陌生人拥抱自己,进入自己,但徐峰不行。现在的徐峰面目狰狞,她不敢看他。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上海的天气开始变得酷热,女儿跟毕陈娟打视频电话,她暑假有个访学的项目要去香港大学呆两周,想顺便回来上海一趟。毕陈娟想念女儿,但不想让她回来。在整件事上,女儿表现出了她作为下一代人的冷漠,她觉得毕陈娟反应过度了,爸爸大两岁小两岁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毕陈娟猜她或许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具体年龄,对她来说,他们是长辈,是另一代人,他们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

毕陈娟跟她商量好了选一个周末,她到香港来找她,她也很久没出去旅行了,在家里憋闷地难受,出去散散心也许对她和徐峰都有好处。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报复的心理,她不想让徐峰看见女儿。女儿更容易跟她爸爸联合成统一战线,毕陈娟不知道他们在这件事上是不是也已经联合了起来,回来上海或许是他们联合战线的一次行动,她想破坏他们。

在香港,她看到女儿黑了一点,胖了一点,看上去更成熟了。女儿毕竟也快二十岁了,低胸的紧身短袖裹紧的两个乳房,也像是故意卖弄说她已更懂世事。到了宾馆,她想提醒女儿换一件圆领的衣服,但想想又算了,她知道就算她说了,女儿也不一定听,何必惹她不开心。

从宾馆出来,她们去坚尼地城吃午饭,然后去港大逛了一圈,女儿指给她看她在里面访学的教学楼。然后他们又去了金茂大厦买衣服。毕陈娟终于还是没忍住,故意给女儿买了半打纯色的圆领衫,她跟她说留着晚上洗完澡穿。但女儿明显猜透了她的意思,她也不想惹她不开心,第二天再出门就换上了,还问她好不好看。

女儿学会了抽烟,在金茂大厦外面的吸烟处,他们能看见外面的海湾,和海湾对面的摩天轮。

女儿第一次跟她谈起她爸爸。

你别怪他,这种事又不是他能控制的,我一直觉得他挺不容易的。

谁,你爸不容易?

对啊。

是啊,他是挺不容易的。

顿时,徐峰这一辈子的经历画成了一幅画,摊开展现在毕陈娟面前。她看见他坐在光滑照得见人影的板凳上学习;她看见他在山路上狂奔;也看见他在学校宿舍的床上辗转反侧,等着其他室友先睡着;她看见他在公园里向她求婚,陪她去挑戒指;她看见他天还没亮就起来,去菜市场,又忙着回来烧好早饭,喊她们起来吃;她看见他趴在医院的病床前,用半生不熟的上海话回答她母亲——而在这所有的画面背后,他还背负着另一个人,他死去的弟弟,在一个又一个的晚上伏在书桌前加班工作——那个时候,他的内心该是怎样的一种焦灼?

毕陈娟忽然问女儿要一支烟,女儿笑了一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着递给她。毕陈娟接过去深吸了一口。

等烟抽完,她跟女儿说,走吧。

去哪里?

去吃晚饭吧。

回上海的飞机上,毕陈娟想出来一趟是对的,从深陷的泥淖中拔身出来,站远了,隔岸观花,能看得更清楚。她觉得她现在能理解徐峰了,在那样的一种情况下他别无选择。而且这也不是她生气的地方,她生气的是他没有告诉她。这么多年,他像圣人一样承受着,忍耐着,如今事情爆发出来了,他心安理得地成为了受害者,而她则被逼着成为了那个没有选择的人。除了原谅他,她没有别的选择,要么她就只能做恶人。她既不想做恶人,又不想被胁迫,于是才有了这许多的生气和憋闷。是的,她感到憋闷,看见徐峰那一幅委屈的嘴脸她就感到憋闷,她知道那其实也是他的技巧。在跟她相处的半生中,他有足够的时间和经验学会各种应付她的技巧。而她对他,却只是一颗赤诚的心,这不公平。

下了飞机,在出口,她看见徐峰在等她。他脸上是一幅欢欣轻松的表情,也许分开了几天,再看见她觉得愉快,也许是女儿给他打电话告诉了他好消息。他的欢欣也影响了毕陈娟,让她决定对他好一点。

徐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顺便拉住了她的手,毕陈娟没有挣脱。她想跟他说那句在飞机上一直回旋在脑中的话:徐峰,让我重新认识你吧。

相关文章